1.
无限,其实总体来说算是沉默寡言的人。就算有人上赶着跟他吵架,他也总是回避与谁争论。对他不熟的话,用近些年的流行词来说,甚至会觉得他高冷。不过,稍微多打些交道,会发现他冷漠的表情下,有点……呆萌。这个词放到无限身上,有点滑稽,但又觉得挺贴切……原来他不太说话跟“高冷”没有半毛钱关系……
会议上无限斩钉截铁地维护她时,鹿野漫无目的地想着。
明明正处于话题中心,她却实在没记住对面那个执行者攻讦了她点什么,只是禁不住神游。
“我认为她没错,换做是……”无限的声音一向四平八稳,但其实有时候这种平静听起来反而让人格外暴躁。当然,此时很顺耳。
再多了解一点的话,又发现他有点呆地操了很多心。
他确实不善言辞,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看起来有一点笨拙,脾气又挺好,跟他的战力呈现出了一种反差感。她也没数过之前无限教过多少徒弟,只是很容易感觉到他对怎么教徒弟已经有一套完善的想法,也许在看不到的地方如何细细琢磨教学方案。在大事上,作为会馆最强的执行者,作为会馆中人类的象征,也由不得他不自己反复思量,才能担起无可奈何的责任。
战火不知道怎么又烧到了无限身上,鹿野的神游戛然而止,不假思索地呛了回去。
她跟无限的平和风格可不一样,她只会怎么让话听起来让人更难受怎么来。
其实对他也只敢有几句阴阳怪气而已,无限本来都没打算接话,闻言有点哭笑不得,无奈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对面的执行者面红耳赤,旁边的池年冷哼一声:“你们师徒都一个德行。”
嘿。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心想:这话我爱听。
出了门,无限才问起刚才她被攻讦的起因那件事的细节,冲突中有没有受伤。鹿野心想这谁记得住,敷衍了几句问起别的:“小黑呢?你不是说他要来找我?”
无限:“刚才广场遇到若水,跟他们玩去了。”
鹿野:你上回追若木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之前别人提起你说的还是你带孩子实力倒退,之后他们提起你就是你 cos 超人?”
无限茫然:“cos 是什么?”
“……”
鹿野心想:嘴快了,其实实力倒退那种话肯定没人敢在她俩面前说,她能知道是因为偶尔微服私访听别人背后怎么议论无限。
无限心想:为什么她的表情忽然这么复杂,cos 是这么复杂的东西吗,我是不是也该向哪吒学习多了解人类的新鲜事物……
虽然,其实鹿野的表情在常人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广场上总是一片人声鼎沸,鹿野又在走神,懒得主动感知以去从嘈杂的灵力中寻找小黑,只是落后几步跟随着无限。忽然面前空间波动,一只黑猫跳入怀中:“喵~!”师姐!
鹿野稳稳地接住他:“呦,空间稳定了?”
“喵!”是的喵!
前面的无限默默地收回张开的手臂。他转回身来,背手含笑看着她们。
鹿野举起他看了看:“是不是还长大了一圈?”
小黑变回人形,果然是已经摘掉手环的白发小孩,兴奋道:“真的吗?”
鹿野放下他:“看脸的话感觉还是很幼稚。”
小黑:<(ー_ー)>
鹿野端详了一下这个表情,不知怎么被逗开心了,随意道:“想吃什么?”
小黑:“我还想吃粤东会馆!若水说那里菜样特别多,我想吃上次没吃过的!还有新的招牌菜——可以吗?”
这种其实让你师父带你吃也是一样的,鹿野心想,虽然她不会说出来。
“走吧。”她拉住小黑的手,走向传送门,又扭头看无限:“你也多吃点,别忘了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无限:“………………好。”
2.
无限呢……是个好人。
鹿野躺在地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看着天空发呆。夜空很清亮,只是有薄云,云也被照的透亮,笼着月亮,过了一会儿,又散去了。
……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早在更久之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认为了。
就像她会拜无限为师,就像她对无限的态度一直那么恶劣,潜意识里一定知道他不会生气,每次冲动之后又会后悔,但是当时的自己又不肯低头,闷着头跑开之后悄悄回头,无限又已经善解人意地先一步收回了视线。
她抬起手,慢慢按上自己的胸口。剧烈运动过后肺部仿佛被鞭挞过一样,需要用力控制着肌肉呼吸,才能不疼晕过去。
她刚刚离开无限的时候,刚刚独自执行任务的时候,偶尔也有这样狼狈的情况。
如果呼叫会馆,大概十分钟就能到,然后一条龙地收拾好残局,送她回去治疗,但是这里荒郊野岭也不赶时间,她不想叫人。
更不想让无限知道。
她其实很讨厌他们背后悄悄传递的,对她的关心。只是因为那样也让她感到无力。
话说要不先睡一会儿吧?攒一点力气才好回去。她思忖着,蜷缩起来。她的动作必须轻而缓,按住跳动着疼痛的部位,才能换个轻松的姿势喘息片刻。
无限刚出道……刚入道的时候,有过这种狼狈的时刻吗?可惜看不到了。
唔,说不定有一天自己能打过他呢?那一定要打到他绷不住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才好。虽然他也不是有意装逼,但是看着真的很来气呀。
到时候还要天天逼着他吃自己做的饭。
……
三分钟后,她从地上爬起,扶着树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周围散落的金属兵器和垃圾被清扫一空,她揣好空间牢笼球,向会馆走去。鹿野给自己悄悄放的十分钟假期也悄悄地结束了。
3.
“小黑想当执行者?”
小黑忙着往嘴里塞肉,含混不清道:“是的!
鹿野放下茶碗,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再喝,以免听到更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就算按人类的年纪算,也没成年啊,能雇佣童工吗。”
小黑:“但是师父说我已经很强了!”
无限慢慢地用筷子拆解红烧肘子:“我只是说从战斗能力来说,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小黑嚼嚼嚼:“不是一个意思嘛。”
鹿野:“执行者可不止需要那个,你还差得远呢。”
她伸出筷子,精准地夹住无限刚分解出来的一块肘子肉,在他茫然的目光里夹给了小黑,后者喜滋滋地说了句师姐最好了然后塞入口中。
无限看过去的时候,她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小黑什么都没意识到,嘀嘀咕咕:“我也跟师父出了很多次任务啦,什么场面我都见过。”
鹿野随意应道:“嗯,嗯。”
小黑:“<( ゚-゚)>师姐,你刚当上执行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鹿野:“我刚当上执行者的时候……”
那时候……
“跟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无限递来一个目光,鹿野拒收了一个目光。
小黑歪了歪头,又觉得这么质疑师姐不太好,转向自己最关心的话题:“那我怎么才可以当呢?”
鹿野:“我说了又不算。”
无限:“你可以先完成我布置的任务试试水。”
小黑乖巧:“好哦。”
鹿野重新端起茶碗:“为什么这么想当执行者?”
小黑咧嘴笑:“因为我想像师父和师姐一样保护大家!”
“师姐又为什么会当执行者呢?”他问完又有点后悔,因为他的好奇出于——会馆的许多任务都会涉及到保护人类。
“因为……”
鹿野有心 copy 他的答案敷衍过去,又觉得有点说不出口,至少在当时的她看来,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已经消失殆尽。于是她随便扯了个理由:“因为我想名正言顺地揍人。”
小黑:“诶?”
无限:“……别教坏小孩。”
4.
但是也不完全是扯谎。
很长一段时间的鹿野,总是感觉心中有一团火。
不管她怎么远离人群,躲避讨厌的事,总是熊熊燃烧着,几乎把自己也烧起来。
鹿野轻轻阖上眼,感受着火焰像呼吸一样跳动,被注意到的时候愈演愈烈,像要烧穿她的胸膛,冒出头来。
从未止息。
如果她的御灵系不幸也是火,大概无限家旁边的森林会变成森林火灾吧。
但是她无法熄灭这团火,甚至要让它继续燃烧,不然就会落下泪来。
也是这团火,支撑着她走过无数长夜。
每次烧起来的时候,她都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也许它真的是怒火的具象,数次差点对活捉的目标下了死手——但总归最后握稳了剑柄。呃话说这个师承而来的金属刃的形态应该是剑吧反正也用的是剑法。
回到独自一人的居所,往胃里填上常见燃料酒精,任凭火焰席卷全身。
从前有时候她以为她真的会成为火焰的燃料,最后变成焦黑的灰烬。
但是同样很长时间里,她唯一接触的人就是无限。无限很安静。也很平静。
做事也不紧不慢的,有时候很让人着急。
但是也很有安全感。鹿野在刚搭起的木屋中醒来时,拨开脸上落下的几根茅草,看着夜空版的天花板,发现天也微微亮了。她扒着窗户看过去,无限又在喂鸡了。
也许睡眠就是最好的精神治愈道具。她发了一会儿呆,缩回了被子中。一刻钟后,晨练要开始了。
无限最早说的最多的话是慢慢来,闭着眼睛对练的时候,心慢慢地沉静下来。
叮叮当当地碰撞声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沉寂下去,总是吹的她心中火焰左摇右晃的风,也慢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线清冽的寒光。
下一刻,她的头发扬起来……
鹿野睁眼,伸出手,几根蓝色的头发落在了掌中。
无限背着手,微微地笑了起来。
5.
无限最早打扫鹿野的屋子时,有点佩服这么丑陋、勉强的结构,竟然坚持了那么久。
仔细摸了摸又不是,虽然是她那时候硬着头皮自己摸索着搭出来的,但确实很结实,很实用——也许有几次塌方的动静不是普通的不得其法,只是她在简单粗暴地质检。
——鹿野刚来的时候,会馆的人忧心忡忡地跟他说,这孩子的状态不好,得多操心。
但是无限觉得她不是一个很需要别人操心的孩子。
且不说修炼上,她很努力,甚至有些过于用力。
她状态很不好,但她有在笨拙而用力地寻找自己的路,像风滚草一样生命力极强,不需要别人的拯救。
只是战争摧毁了她的社会和社会化能力,极大地悲哀和愤怒缩在小小的身体里面,原本也只能细水长流的出口,也因为过大的压强差而堵住了。
但是也没关系,总有一天会再次生长。
只要活着,一切都还会变化。这种道理,她一定比谁都清楚。
无限想,她恐怕也不需要自己的心疼。
但是她风风火火的,也许还是需要有人操心一下饮食起居……饮食……大概。
无限其实平时不太吃饭,不过小孩还是要多吃饭才能长身体吧。当时的条件也没有外卖一说,鹿野也不会去会馆吃饭……她根本不想见任何人。
而且毕竟无限一直对自己的厨艺迷之自信。
直到养了许久的鸡被抓去烤了。罪魁祸首和鸡骨头被人赃并获的时候还一脸无事发生,只是目光有些漂移,他没忍住悄悄弯起了嘴角。
其实他记不清第一次听鹿野开口说话是什么时候,但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鹿野真的什么话也不说,他也不太说话,除了教学的言语指导,两个人的地盘静得像默哀,最多的还是金铁交鸣,清脆,密集。
乃至于鹿野走后,这里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无限掐了个诀,扫去屋中落下的灰尘。她的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听说她现在也几乎算是居无定所,凭数量大强度高的任务量在总馆有了固定的住处,但很少回去,好像她天生更喜欢在外流浪的生活。
但这是她亲手盖的屋子,也许这里算是她的家的。
6.
小黑跟着鹿野走出传送阵:“这次任务是去哪里?”
鹿野还在走神,没想明白怎么几句话的功夫自己怎么突然开始带孩子了。
无限平时出任务也都带着小黑长见识,但是他一般都是武力压制,想让小黑见见别的任务。
鹿野低头:“你变成猫吧,这次任务需要潜行,猫更方便一点。”绝对没有别的原因比如猫比较可爱之类的。
“喵?”其实他也更喜欢猫形态啦,更灵活,本体的肢体运用也更如鱼得水,只是猫手短腿短打架跑路都不方便。
鹿野捡起猫放在肩膀上:“走吧。”
一路上小黑都在她耳边咪咪喵喵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鹿野听见能答的就答了,不想答就胡扯两句,也不知道小黑听没听懂。
“听说师姐你跟池长老又打架了?”
“他说不过我就动气,演武台上比划两下,不算打。”
“还不算吗?”
“真打会馆就没有演武台了。”
“噫……”
他又问:“师姐你以前跟师父出过任务吗?”
“嗯。”
“也像我现在这样吗?”
“差不多吧,跟在后面长长见识。”比较弱的对手无限会让她单独动手积累实战经验,正式当执行者后就没有了。
“对了师姐,任务回来师父想叫你回去吃饭。”
“我哪天活腻了自己会去的。”
“……”
7.
鹿野有所耳闻,无限出生的时候也是战乱年代。
曾经无限其实没有问过她拎着包袱不请自来那天之前的任何事,她也无意探究对方的过去,会馆嘴碎的小妖精也八卦不到那么以前的事情,老妖精们问了会不会说不知道,不问肯定讳莫如深。
作为人类,也在人类世界生活,他的一生送别过无数人。
而无限嘴上不说,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念旧、重情的人。
鹿野不喜欢跟人类打交道,不太能真切地想象那种感受。
有时候站在人类城市的楼顶上俯瞰他们的城市,下面密密麻麻的小点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她觉得人类像野草一样,到处都是,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她没有也不想在心中描绘其中任何一个清晰的形象,也想象不出他们如何接受百年之后注定的消逝。
偶尔清明无限会独自离开——不过他大半的时间也都是独自一人。曾经执行任务时无意见到过,撑着伞站在街头,不知透过几经变迁的城市看向何处。
鹿野多看了两眼,无声无息地从楼顶翻走了。
那次是去市井中一座小寺庙调查,人多灵杂几经剥茧抽丝才找出来,待要循去却被僧人拉住,非要她抽根签再走。
当时鹿野才刚当上执行者,还没从那种烦躁中解脱出来,一边不耐烦又要安抚心中的火,僧人还在嘚吧嘚吧抽签不要钱的我观施主心中有……还没等有出个什么来鹿野夹出一根签一甩,签如利箭嗖地插在了寺里的古树上,签尾还在颤动的时候她已经抽出僧人手里的衣服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穿广袖的衣服,心说虽然静一说这种衣服比较帅但是这个逼以后还是不装为妙。
僧人去拔那根签,物理意义入木三分拔不下来,一看签文写着但尽凡情 别无圣解,干脆放弃了,一边觉得自己看相看的不错,一边嘀嘀咕咕:签筒里有这根签吗?
8.
从会馆跑出来的几年后才第一次跟着无限重回会馆,彼时她才刚能端出表面的平静。无限走在前面跟人谈话,她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目光轻缓地扫过热闹的街道,她仍然感觉那和自己不在同一位面,自己的魂灵好像抽出半截,但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好好地看看他们。
她垂下眼,散漫地想——如果没有经历之前的事,早早地来到会馆,遇到这些人,遇到无限……会怎样呢。
她心知来会馆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给她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只是过去的人和事已经融进了她的灵里,她已经无法回到那条“正常”的成长路径了。
有人看见无限,又看见身后的她,说哎都这么大啦?鹿野抬头看了一眼也没看清是谁,轻巧地一个走位用无限的身体遮住对方的视线,无限转回头,只是笑了一下。
鹿野离开的时候,跟她来的时候一样不打招呼。无限某一天抬头,才发现山崖上已经人去楼空。
会馆的人后来问她小姑娘还是有点孤僻,要不要照顾一二,无限也说不必过多在意,她靠谱着呢。
在会馆无意中碰到,不辞而别的那位正整队出任务来着,眼神只触碰了一瞬间,还没等无限攒出一个鼓励的表情,对方已经先行别开视线。
鸠老捏着胡子:“听说人类管这个叫叛逆期。”
无限:“。不是。”
她的追毫无限无从指点多少,也是在会馆里才学好的,转眼间无限最有数的打架还没传出名声,已经成为了最强的感知者。
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躲自己,整个人也稳起来了,用西木子的话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脸,跟他平淡地交谈,叫他师父——说实话,无限感觉她出师之前总共也没叫过几次师父。
鸠老又假模假样地擦着眼泪说孩子长大了。他是先看鹿野走得够远了才说的。
无限淡淡的笑。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强大、独当一面、没有人敢轻视的妖精。
只是鹿野不爱出头,到后面也不知是修身养性成效显著,还是习惯了端起冷若冰霜的大佬范,很多新人都只知道那是一个高冷强大的执行者,了解一点前尘往事才知道她的脾气,以及锋利的嘴——除了无限和德高望重的雨笛,谁她敢呛两句。
无限也呛,只是不在别人面前。
比较没意思的是无限好像从来看不出生气,怪没劲的。
主要是她认识无限的时候,已经算是半大的少年人了,其实不太能把无限完全当做长辈,又不可能拿出小时候的恶形恶相,有时候对上无限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有时候她也思考过,自己是不是确实有点过分。
这种思考在认识若水之后就彻底结束了。
再后来,她思考的事情变成了:我们师门教育的方法会不会有点问题?
泽宇小时候不是挺可爱的吗,长大怎么也成这张脸了?
9.
鹿野来的时候,无限刚端着碗和碟子走出屋子,还是稍微怔了一下的,似乎是没料到。
说实话鹿野看到碗的第一念头是转头就走。
她懒得跟无限这么相对而立着对视,如果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的话无限的眼睛就是磨砂玻璃,毫无信息量,她环视了一圈,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下来:“鸡养的不错啊。”
话说无限到底对养鸡有什么执念?
无限微笑起来,把碗放在桌子上:“你没在就活的挺好的。”
鹿野的脸黑了,瞟了一眼桌上的不明物体:“你又打算给谁下毒?”
无限端详了一眼新鲜出锅的“食物”,自觉没什么问题:“还可以,你尝尝?”
鹿野回忆了一下小黑的话,再认真看了几眼,还是没忍住:“冒昧问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无限:“糊塌子。”和蘸料。
鹿野看着深色的、质地略显坚硬的物体,更沉默了:“真的吗?”
无限以身示范,夹起一块塞入嘴中。
鹿野默默地注视着他。
无限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还可以。”
鹿野也面无表情:“那你自己吃吧。”如果没有毒叫做还可以的话,她觉得自己对食物还是需要多一些挑剔的。
无限看见她转头去看地上跑的鸡,思索道:“你还想吃鸡吗?我最近新学了一种做法……”
鹿野果断道:“不了。”
她又补充道:“不要让鸡白死。”
“……其实真的还可以,小黑也说过……”
鹿野实在觉得这只是因为他俩的味觉已经被摧毁了,转移话题:“小黑呢?”
“出去历练去了。”无限一边继续进食一边说,“去盗取天明珠。”
鹿野诧异:“能行吗?他才几岁?谛听也不是吃干饭的。”
“战力可能差点,但是小黑能力特殊,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传送神出鬼没又不多见,谁没有准备下遇到都得吃点亏。
鹿野心底里也知道小黑不弱,还是只聪明小猫,但是总觉得他还小呢。
她从空间袋里掏出两个包裹:“给小黑带的吃的,便宜你了。”
“啊。”无限控制着包裹存放进屋里,闻到了肘子的香气。
鹿野还是没忍住问:“你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去?”
无限:“我等会去看着点。”
“那也是……”鹿野没说完,忽然顿住了。她艰难地想到:自己当年出任务他不会也悄悄跟着看过吧?怎么想都是无限确实能干出来的事??
无限看她头上一瞬间冷汗都出来了,不明所以地:“?”
鹿野长出了一口气,无意问出来给自己添堵,撑着桌子站起来:“没别的事了,那我走了。”
无限总觉得她原本并不是这样打算的,但还是顺从地应声:“好。”
10.
流石会馆刚刚解除封锁的时候,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妖。
妖精的社会跟人类总是不同的,不会有谁组织一个专门的追悼仪式,大多数妖精也不再提起此事徒增痛心,但还是来了很多妖。
池年是避着人来的,连徒弟都没带,鹿野看到夜色中他在大松常打坐的地方站了很久。
因为鹿野也是人少的时候才来的,她纯粹是不喜欢人多。
她拎着两把刀,慢慢地走过雪地。不过几日以来,风雪也已经散去很多了。
清泉的双刀被灵遥带走了,也许是因为这两把刀确实是很好的法器,当年大松专门为她寻来,非常适合她的法器,清泉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地超经意拿出来在大家面前擦拭。还也许是因为灵遥用了所以担心留下了灵力而暴露。不过还在剑也有灵,鹿野只花了点功夫就找了回来。
上一次见面,还是任务碰到一起,任务结束后被拉着一起吃饭。饭桌上明月和清泉因为夹起了一块糕点而争抢不休,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人均津贴能买几个饭馆也还总是因为这些小事打闹,虽然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不顾形象,只是面无表情地拿筷子噼里啪啦的打架.
最后明月剑术还是不敌清泉,一个施力不稳,手中金刚木的筷子啪地折断,这场没有硝烟只有木屑的桌上战争才告终。
清泉挑眉地看了明月一眼,夹走了最后一块桂花糕。
鹿野已然习惯了这种场面,一边灵活地躲过二人筷子的波及范围一边继续吃,又在悄悄地神游:“我觉得这个对力量控制练习还挺有帮助的,我要是再收几个徒弟,就让他们抢菜吃,筷子要换成……”
“铁的?精钢的?还是干脆找人做法器?“旁边芷清笑。
鹿野摇头:“换成瓷的,碎了就别吃了。”
清泉看着明月去换筷子,悠悠道:“你跟池长老建议一声。”
芷清微笑地看着她,伸出了自己的筷子。
最后桌上莫名其妙变成了筷子大战,鹿野最后也莫名其妙卷入其中,等老板听到动静满头大汗地出来查看,却发现上面刀光剑影都打成一朵花了,下面桌面上却毫发未损,连菜上的点缀的香菜叶都没被吹飞。
鹿野收回思绪。
其实筷子打架这种有趣的练习方式她真的想过,可惜泽宇——特别是泽宇长大一点后,是一个过于稳重的小孩。小黑的话,以小黑对食物的执念,估计会很适合,可惜无限制作的食物并不支持这项练习。顶多是她和小黑试图拼命给对方夹菜,避免菜进入到自己碗里,也算是一种攻防兼备的练习。不过小黑好像还没学剑呢。
周围,还能感应到他们的灵,也许不久后也会散去。流石会馆,也会有新的驻馆成员,焕发出新的生机。也许有一天自己也再找不到他们的灵,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踪迹。但是散于天地间的灵并不会消失,兴许哪一天某团生灵又参与组成一个新生的小妖精——或者也可能是人。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来不及告别地离开,重新成为天地的一部分。不过,她也没有太多朋友,如若想念,看山也是她,看水也是她。
树枝上有些粉末状的雪抖落下来,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11.
鹿野也去看过几次小黑。
她和无限默默站在屋顶上,过了一会她还是没忍住:“你听说过一个词叫斯托卡吗?”
无限面露茫然:“?”
鹿野:“算了没什么。”
无限又道:“泽宇刚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你没跟着看过吗?”
鹿野无话可说:“……”
她坐下来:“小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呢。”
无限没坐,老实说鹿野觉得这种迎风而立的姿势多站会儿除了装逼没什么用,看久了想把他踹下去,只是理智制止了这种自取其辱的冲动。
但无限这种身经百战毫毛上长神经的人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杀气的,虽然仍然有点不明所以,但他选择了尊重。
鹿野注视着下面的灯火:“其实人类的生活也挺有意思的。说不定小黑交到了新朋友,就不会再跟你回山里生活了。”小黑一看就是只喜欢热闹的小猫。
无限:“那也很好啊。”不管是人还是妖,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是很好的事,“就像你在会馆交了新朋友,也不会忘记我。”
……听着这个温情的描述,鹿野不禁回忆了一下自己冷漠无情的酷姐形象,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12.
众生之门上线后,日理万机的执行者鹿野大人也百忙之中抽空进去看了。
在一群人类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姐姐好帅姐姐好厉害姐姐可以教教我吗姐姐可以打我吗的时候,饶是鹿野也忍不住沉思: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会馆说促进人类和妖精相互理解相互交流,是这么交流的吗?
我的脸已经这么冷漠了,为什么他们没有一点知难而退的意思?
而且体术也不是一句两句的事情,至于那些加点啊技能树之类的她也无能为力,只能教授一些尽可能浅显的技巧,并且拒绝了某几个小姑娘想摸一摸她手臂上的肌肉的请求。
从人群里出来的时候,鹿野感到了一种完全不同、而远高于战斗或执行任务的疲惫。
一抬头就看见无限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笑,想都没想一把剑就投过去了。
无限侧身接下,挽了个剑花:“剑不错。”刚开服就能拿到这种成色的剑,鹿野对游戏理解还挺快。
鹿野走过来接回剑:“怎么才十级?”虽然她也没花多长时间在上面,但是他们要升级简直是飞速,她无意当出头鸟,也维持在一个显然是高玩的等级梯队。
无限:“够用就行。”
“这样,”鹿野抱着胳膊注视他几秒,缓缓放下手臂,扶在剑柄上:“那倒也是……”
剑光闪过,无限眨眼间向旁边移了几寸,手中甩出剑刃侧向架住鹿野的剑,手腕一抖轻巧地卸了力,鹿野本来就没对这一剑抱什么希望,变招也快:“我的剑术……许久未得寸进,再指点我一下吧,师父。”
最初陪着无限的,大概就是手里的剑。还是凡人的时候,他的剑光或许也有点传说。成仙后很少得见他出剑,毕竟很少有需要用剑的对手。
所以鹿野当然也学过剑,也不大用,自觉剑术稀松平常——当然只是比起无限来说。
游戏属性的差距,其实也不小。
以往鹿野见过的他的剑更像一力破万巧,现在见到了四两拨千斤。他的剑像他的人一样,看起来很稳,普普通通,不紧不慢……滴水不漏。
这个不紧不慢也只是一种错觉,在旁边的玩家眼里只能看到寒光四射一片叮叮当当连响,根本看不清人影,剑光闪出了游戏拒绝光敏性癫痫患者游玩的必要性,根本看不清人影,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变换位置,几下就打远了,深入森林之中消失不见,只能遗憾地叹气。
最后鹿野躺在地上喘气,以她现在的伤害和无限的血条估计斩中一下就能秒杀,可惜无限仍然能在旁边不急不慢地喝茶:“进步挺大。”
她面无表情地想;第一次见面怎么没多打两下。
无限:“我给小黑的新任务也在游戏里,你能找到他吗?”世界地图还挺大的。
鹿野可以。鹿野因此还感叹过游戏采用的技术。鹿野也很好奇小黑游玩得怎么样。但是鹿野不是很想动。她望着上空交织的树枝:“怎么不自己找。”
无限:“这不是正好碰到你了。”他就懒得自己找了。
几分钟后,她站在树上,没忍住扶住额头——怎么小黑最终也变成了这个表情。
13.
之前有次无限出任务带不上小黑,就交到他师姐手里,小黑又可以吃好吃的了自无不应,而且他师姐对于冰激凌可比无限宽容多了。
胡吃海喝又在广场上跟小妖精玩到天黑,小黑像人类小孩一样开始犯困,鹿野抱着猫回到住处,刚给他指了一个房间,结果一转头猫一头扎进懒人沙发里:“喵!”我要睡这个!
鹿野觉得小黑真的是很小的一团猫,无可不可道:“随你。”
师姐的懒人沙发很软,小黑陷进去感觉四面都被裹起来,幸福地喵喵叫,嘿咻都甩了出来。他又不困了,滚完一圈又巡视客厅,师姐的房间生活气息并不浓厚,兴许是总在外面执行任务,他又爬上茶几,用鼻子去碰写着“好贵的酒”的易拉罐:“喵?”这是什么?上次也见师姐喝,我可以尝尝吗?”
现在也还没到鹿野的休息时间,她坐在茶几边另一个沙发玩手机,闻言头都不抬:“小孩不可以喝。”
小黑想跟她争论“小孩”,但是其他新鲜的东西吸引走了他的注意,转眼就忘记了。
鹿野逐渐体会到养猫隐秘的快乐,一会儿喵喵叫着要她回应,一会儿安静下来,转头看发现对方窝在旁边陪你。撞上猫的视线,安静对视几秒后,猫冲你喵一声,跑过来让你摸摸他。
而且小黑还基本不掉毛。
无限来的时候,小黑还在不舍地在懒人沙发上踩奶,鹿野克制住把无限关在门外的冲动,只是淡淡地、镇定地连猫抱起懒人沙发,塞进无限怀里。
无限抱着巨大的懒人沙发:“?”
鹿野淡淡地:“送你了。”
小黑眨着大大的猫眼看着无限:“可以带回去吗师父?”
无限虽然有些一头雾水,还是笑道:“当然可以。”
“喵!”好噢谢谢师姐!
无限面对着鹿野的目光,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背上了什么罪名。
13.5
其实小黑刚到无限家的时候选择的第一个床是稻草做的鸡窝,被无限以为他想抓鸡拎了出来。第二天有一只鸡死了。第二天晚上这只鸡白死了。
14.
听说小黑去跟人类小孩一起上学的时候,鹿野难得惊讶了一下:“你教不了吗?”
无限:“人类学校不只是教知识,社会化也是很重要的部分,而且现在他们讲究素质教育,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教育……”
鹿野:“……你在背什么?”
无限淡淡道:“因为要教小黑,我去考了人类的教师资格证。”
顿了几秒,补充:“但是之前小黑学不进去,一讲课就睡觉。”
鹿野:“……至少能吃能睡,挺好的。”
无限认可:“我也觉得。”
鹿野:“你意思你要出任务,今晚我去接他?时间地点发我。”
鹿野其实不骑摩托。摩托哪有她跑得快?摩托有她本人帅吗?
但是她短暂的思考过后,觉得难得接一次小孩一定要给小孩长脸,于是她很快搞了一辆机车回来。
看见堵住的私家车之后,她更加相信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在校门口摘下头盔,如愿见到了小黑闪闪发光的眼睛。
以及小黑身后其他闪闪发光的眼睛。
“哇——”小黑是连蹦带跳过来的,耳朵都差点没藏住。
鹿野把一小盒冰激凌递给他,摸摸猫头:“师父说只能给你吃一个。”所以就吃个高级的吧。
然后递给旁边的小白和山新:“你们也有,我听说过你们。”
小白受宠若惊:“啊!谢谢姐姐!”
山新也道:“姐姐你好帅啊。”
学校保安面无表情地举着防暴叉站在旁边:“接了孩子就赶快走。”堵着呢。
小黑爬上她的车,冲山新和小白挥手。”
鹿野:“坐稳了。”虽然小黑的体术并不用她担心。他还在忙着挖冰激凌吃。
她拧动油门冲出去,虽然并不至于提起多高速度,还是引得一路小学生都纷纷回头,小黑看着他们的脸在眼前滑过:“对了师姐,晚上吃什么?”
鹿野:“师父说包了饺子在冰箱。”
小黑:“啊???”
鹿野没压住嘴角:“逗你的,带你去酒楼吃。”
“师姐最好了!”
他的声音散落在疾驰的风里。
至于鹿野不知道小学生有作业,小黑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假装忘了没写,第二天无限被叫家长都是后话了。
15.
“师父说,你是他重要的家人……”
小黑是这样对她说的,他的身高没看清对方的表情,下一刻鹿野就转过了头。转回来时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有点茫然,以致于不知道脸上该是什么表情。
“喂,你不要总是走神嘛。”小黑摇晃着她的胳膊。
“听着呢。”鹿野叼着吸管,含糊道。
家人吗?其实对于妖精而言,家是一个有些模糊的概念。这个词,一定是来源人类的。并非妖精的社会体系中没有类似的概念,而是大概并不这样叫。比如师门,比如故乡,比如洞府……并不是完全重合的概念。毕竟,妖精聚灵而生,不像人类有血缘传承。不过人与妖精共存了几千年,文化也交融极深,这个词绝对在他们的认知体系中,就像小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有个家,尽管他没思考过家的概念。
对小黑来说,大概就是“师父的身边就是家。”
很长一段时间,鹿野没有感觉自己有家。
无论是无限的房子,自己搭起的木屋,会馆的居所,都是住处。她也没有想过“我想有个家“,或者也许她想要的家已经不再能回来,但总之像风一样四处飘荡不是她讨厌的感觉。
但是此时坐在屋子里端着饮料,一只耳朵听着电视,一只耳朵听着小黑写不出来作业变成猫无辜地喵喵叫我只是一只小猫咪,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总是在神游,虽然从来没有耽误过面前的事,但以往常常感觉自己与什么抽离开来,此时竟然没有一丝游离于他们之外的感觉。而瞥见无限在旁边无可奈何地捂着额头,一边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东西又不是逼出来的孩子想学的时候就学了”,一边又实在不想被叫家长的样子,让她没忍住弯起嘴角。
小黑得寸进尺,跳进了她怀里,喵喵叫的声音更委屈了。
无限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道:“算了,我先去做晚饭……”
鹿野不笑了:“……住手!”
其实无限买来陪读的这间房子很小,比鹿野住过的绝大部分酒店都要小——不过还是比她的木屋大的。
她躺在小小的房间里小小的懒人沙发上,这个沙发已经有点旧了,就是当初给小黑那个,孩子喜欢到一直带着。她怀里还蹲着猫,刚刚无限点外卖时试图放一会儿英语磁带,所以猫已经丝滑入睡,发出轻缓的呼噜声,像一摊液体一样,温热的,柔软的,沉重的。
总是四处飘荡、向前向后张望的神魂,总算安安静静地待在身体里,一切好像都静下来,连着窗外的微风,连着胸中的火,连着眼里常常憋得发酸的眼泪。
如果……
鹿野轻轻闭上了眼。
END
0.
无限还捧着书,不知何时拈着书页发起呆来。
回过神的时候转头,看见鹿野抱着小黑睡着了。
无限怔了一下,发消息让外卖员不要敲门把外卖放在门口。
他不知道鹿野是不是在闭目养神,她眉头还是微微有点拧着,跟平时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无限没法对她说什么,就像当年没法对她说让她放下,那是——她自己的人生,无关阅历深浅,任何人都不能对别人的人生说一些轻飘飘谁都知道的建议。
鹿野走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很久都不会回来。有人开玩笑说她叛逆期,无限觉得虽然她有时候是有一点别扭,但远不至于要故意远离他,她只是走在了自己的,向前的路上。
她有很多想要的、想守护的,她的心中压着很多东西,不得片刻喘息
但至少在此时,也许能得到短暂的安宁……
无限合上书,慢慢地想。
如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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