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鹿野抹掉唇边的血,抬头看向远处,对面,无限背着手缓缓走来。
她的剑尖轻轻往下垂了几分,感受着身边的气流。
她看不到无限的表情,有片刻的走神,想起来很久之前。
她握紧了剑。
……
“师姐!师姐!”
“……别吵。”
鹿野慢慢的睁开眼睛,看见小黑趴在她床前。
“师姐,听说你晕倒了,我和师父好担心你!”
对了,之前还在出任务来着。
无限走到床前:“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晕。还有点头疼。鹿野扶着额头坐起来:“没有。”
无限觉得她有数,也没多问:“任务没问题,目标已经收押了。听说他有隐藏的心灵系能力,可以强行让人陷入幻境。”
“是,但是他能力不强,应该是使用了什么短时间增强能力的方法,我挣脱之后他已经进入虚弱期了。没费什么功夫,就是可能耗了点神。”所以没回会馆就晕了。
“幻境?还有这种能力?”小黑睁大眼睛,“什么样的幻境?”
鹿野低头看他:“就跟做梦差不多。”
“那师姐梦到了什么?”
“妖精和人类打起来了。”鹿野说,“然后我跟师父打起来了。”
小黑听得搓了搓胳膊。
无限指了指自己:?
他刚想张口,小黑追问:“那又是怎么挣脱的?”
鹿野淡淡道:“打的时候觉得他应该没那么弱,就醒了。”当然醒过来的过程颇有些挣扎的细节,她懒得说。
见小黑歪着头,她想了想:“打个比方,你做梦梦见你师父做了一桌大餐给你吃……”
话还没说完小黑倒吸一口凉气,她忍着笑继续道:“结果吃了觉得也还能吃没有毒,于是觉得不对劲,不像是真实世界。”
无限:“……喂。”一定要每段都这么攻击他一下吗?
小黑已经感同身受地点起头来。
医师给鹿野把了把脉:“应该是幻境的后遗症,已经没有灵力残留了,休息几天就好。这几天可能还会有轻微的多梦、睡眠不好的情况,注意放松,保持心情良好……”
泽宇:“跟师父你前一阵任务太忙可能也有关系。”累倒的。
鹿野向后躺了躺,并不认同,敷衍地应声:“喔。”
小黑看了看泽宇,又看了看无限,抓着她的手晃晃:“那师姐这两天陪我在会馆转转可以吗?”
2.
鹿野走进病房,里面躺着的人从手中的片子中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她。那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带着迟疑,随后是惊讶:“鹿……姐姐?”
语气和当年一样,但音色已经带上苍老和沙哑,显得这句话有些滑稽。
鹿野点了下头。旁边的小辈疑惑地看她,床上的人说:“你先出去吧,这是……奶奶以前的朋友,我跟她说两句话。”
鹿野能感受到那个小辈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直到完全走出门去——这很好理解,她和对方看起来才是同一个年龄段的人。
“好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个样子……”女人感慨,她伸出手,想去拉鹿野的手,又迟疑在了半空。
鹿野其实不是很喜欢肢体接触,但她还是抬起手,让那只皱皱巴巴、粗糙、布满老年斑、贴着胶布的手搭了上来。
女人久久凝视着她:“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你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那时候你就和现在一样了。”
鹿野心想:其实变化还是挺大的,长高了点,头发也经常修剪。
那时候她回到自己的故乡,却发现自己的仇人也死在了战争中。这种炮火她现在甚至可以肉身硬抗
她在废墟里看到了仇人的后代,一个抹眼泪的女孩。
迟疑之下,她把人救出来,带到了人类的安置地盘。
对方既不知道先前的旧怨,也没有察觉到她的杀意,拽着她的袖子问她的名字,问姐姐我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的身上有很多伤,破破烂烂的,但是抹干净脸还是个很水灵的小姑娘,伤口愈合得很快,很有生命力……
而现在她面前的人,已然垂垂老矣。她的皮肤已经失去弹性,眼睛变得浑浊,动作和思绪都变得迟缓。期间她也不止一次见过对方,每次她都拉着鹿野要请她吃饭,她和每个普通人类一样,慢慢地长大,老去……
鹿野:“你的气息很微弱。”
女人微微笑起来:“因为我要死了。大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次没法请你吃饭了。”
鹿野垂下眼睛,看不出情绪:“但是你看不出悲伤。“
女人看向天花板:“不,我很害怕,我刚才还冲我的家人发脾气,所以你没有见到我女儿,我太害怕了,以致于无法控制情绪……”
“但是我们人类,总有一天会因为这种那种原因死掉的。”
“你的眼神总是很复杂,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但是我知道的就是你救了我,让我多活了这么多年,谢谢你。我的一生,从战乱中捡回一条命,度过了普通人相对完整的一生,其实已经非常满足、难得了。”
鹿野沉默了片刻:“嗯。我要去执行任务了。我还会……”
女人打断她的话:“不用再来了。不然你一生的长度,要送走太多人了。”
她低下头:“我在死亡前挣扎的样子,一定也会非常丑陋,不想让你看到,但是我还是想多活一点……哪怕是一天……”
女孩从废墟出来的时候,一直抓着她的衣服,眼泪鼻涕都蹭到了上面。
鹿野本来要走的,她在泥土中拖着骨折的肢体爬向鹿野。救救我,我想活下去。
等鹿野从救济所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无限。
她面无表情地越过对方,停下:“你知道我来这里,不拦着我?”
无限:“我觉得你不会做什么。不过做了也没关系。”
鹿野匪夷所思:“那你又跟来干什么?”
无限:“我比较担心你。”
这句话扩一下就是“我怕你被愤怒和悲伤压垮了,因为不管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一样的,我担心你失去理智,做出的事情会以某种方式伤害到自己,虽然这个概率非常微小但是我不愿意冒任何风险看到那个后果。”
鹿野冷冷的:“多管闲事。”
无限微微笑了一下。
比起很久以后来说,那时候鹿野见到的无限,也还没太多表情。她也慢慢读懂对方看似一模一样的表情中微弱的变化,看一些莫名其妙的旧物时有点忧愁,走在人间有点沉重,执行任务的时候有点烦躁,做的饭她不肯吃时有点难过……总之,这么大方地弯了一下嘴角,确实很少见了。
她一晃神,也错过了指责对方嘲笑自己的机会,趁无限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
3.
在商场试衣服的时候,鹿野正在喝茶,小黑慌慌张张跑出来:“师姐,师父说咱们在外面不用吃饭,回去吃!”
鹿野差点把茶喷出来,又想应该不会,把自己交代过泽宇别让无限靠近厨房,很镇定地让小黑冷静一下,发消息问泽宇,泽宇秒回:“未敢忘记师父的嘱咐,是我做饭。”
其实泽宇是有一点点想尝一下这位传说人物传说般的菜肴的,但是他没敢跟师父说。
“师侄还会做饭吗?”小黑惊讶。
鹿野回忆了一下,点头:“很不错。”
说来惭愧,鹿野带泽宇的时候,根本懒得做饭,都是叫饭店送餐,而泽宇是只在人类的渔村生活过的见多识广的隼,他觉得……这种行为太奢侈了,师父天天叫这么好的饭经济压力一顶很大,师父都是为了自己……他对师父能调动的资金位数一无所知,只是坚定地踩在板凳上举起了锅铲……鹿野也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践行也习惯于践行无为而治的教育观,无心干涉小孩新发展出的兴趣……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吃了十年泽宇做的饭。
十年里泽宇从没有灶台高长到跟她一样高,做饭的技艺炉火纯青,期间泽宇虽然已经了解了师父是个有钱且很乐意把钱花在吃穿住行特别是吃上的人,但也已经习惯了给师父做饭。
小黑已经归心似箭,差点是用传送换回原来的衣服的:“那师姐我们回去吧,别让师侄等太久。”
鹿野:“……”她点头,“先说,有哪套不喜欢?”
不应该问喜欢吗?小黑挠着头:“都还可以……”导购笑容可掬地在旁边,他不好意思说。
鹿野点头,淡淡吩咐道:“都包起来。”
小黑:“!!!”
导购,或者应该叫她 SA,笑容更灿烂了:“好的这边刷卡~”
小黑:“没必要吧师姐!”听说这里的衣服可贵了,虽然师姐有钱但也不用这么造吧?
师姐低头看手里的册子:“钱留着做什么用。”这家也不是什么很离谱的奢侈品,她单纯觉得这家衣服穿着挺舒服,方便活动。
回去的车上,短短十几分钟,师姐就好像靠在窗边睡着了。
小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她,有点担忧,师姐醒来之后一直心情一般,现在看精神也不太好,不过师姐应该也觉得自己挺靠谱的,才能睡得着。
但是对方眉头还是皱着,不知道是不是梦境还在受影响。
鹿野走过荒芜的山丘,看见了地上的无限。
她蹲下来,伸手抚在对方耳侧,血沾到了她的袖子上,片刻后,她收回手,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4.
“鹿野?”无限从木屋走出来,一边整理胳膊上的衣服一边喊,这个时候鹿野应该刚做完早课。
一抹剑光闪出,无限回头两指捻住从阴影处闪电般劈下的剑刃:“今天比昨天快了。”
鹿野感觉像劈在石头上一样,差点脱手,晃了一下才止住冲下来的势头,翻身落下来,一甩剑:“真硬,你的手是什么做的?”
最近鹿野很喜欢暗杀他,无限觉得这也算是个挺好的锻炼方式,特别是孩子有兴趣兴趣是孩子最好的老师,于是也没有什么异议。顺便一提多年之后老君听说此事给他推了一部番叫暗杀教室。
无限伸出手给她看:“无论是妖精还是人,肉体的强度都是有限的,多出来的都要靠灵,有意识地去调动灵在体内的运行……”
鹿野现在的体术还只是靠感觉,还不太能清晰地感受这种灵的流动,皱着眉头思索。
无限:“速度也是,有灵的加持会更快。再来一次试试?”
鹿野:“……不要。”哪有正面暗杀的,那还叫暗杀吗?”
她兴致缺缺地走到空地上:“今天练什么?”
无限:“今天不练,跟我出任务。”
鹿野放倒大妖后,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回头看无限,脸上已经换回默认表情。
无限眼中自行理解为了求夸奖的表情,觉得十分可爱,没忍住揉了对方的头发,差点被咬。
鹿野抹了把脸,刚才的冷脸差点破功,不爽道:“可以回去了吗?”
无限把妖收入牢笼:“先去交任务,”他走了两步,回头看还在原地的鹿野,看起来很困的样子,“你要先回家吗?”
“……算了。”她没精打采地跟上去。
回到会馆后,无限:“我去跟长老说两句话,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咦。”
鹿野眨眼间已经走远了:“我自己转转。”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鸠老:“你徒弟还挺有个性的。”
无限扭头看他:“不挺好的吗?”
鸠老捏着胡须:“也就你受得了。想想就偏头疼,谁家的徒弟不是乖巧顺心一点好。”
无限想了想,回答他了:“老君家的。”
鸠老一噎:“……别举这种极端例子。”
“当年像你一样的小妖精,其实挺多的,只不过怕放在一起互相影响,就尽量分散安置了。”晴岚吃着棒冰说,“跑掉的也很多,我当时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鹿野纠结地看着手里的红豆棒冰:“我只是有点难受。”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待下去。
晴岚:“怎么可能不难受嘛。”她思索,“我最难受的是有一个妖逃跑,只是为了回到故土散灵……所以知道无限大人新收的徒弟就是你,我真的很高兴。”
鹿野:“其他妖精……后来怎么样了?”
晴岚:“有些还没有恢复过来,比如门后那家饭店的老板,虽然我们帮她开了店之后总算不是只会发呆了,但我到现在也没有听过她说话。有些像你一样有了新的生活慢慢走了出来。我其实还去读了人类的心理学硕士,他们把这种情况叫战后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很多研究,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办法。”
鹿野:“人类也很多这种应激障碍啊。”
晴岚:“非常多……不说这个了,我听说你在问执行者选拔的事。”
鹿野:“嗯。”
晴岚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我知道你现在很强了,但我其实还想说……我知道你自己有分寸,但我还是怕你太着急了。不管是妖精还是人类,小辈躲在长辈的身后,在荫蔽下慢慢成长,是天经地义的,你不必苛求自己……”
鹿野想了想:“没关系,我知道,我是慢慢来的。”
晴岚:“为什么想做执行者呢?”可能会看到很多她不想看到的事,保护她不想保护的人。
“大概是,”鹿野大脑放空了一秒钟:“……觉得执行者还是挺帅的吧。”
5.
因为……有的时候,她想保护所有人。
鹿野很清楚这是梦境。虽然有那个幻境能力的影响,但她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如果她没有发现自己在梦里,大概情绪会有激烈的波动……或者在哪里躺下来,或者发泄点什么,但是既然清醒了,就算是自己的梦里没人能看得见,她也好像无法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默默地走着。
这个梦境里好像所有人都死了,她只是孤独而执着地走着,像是探索未知的地图,漫无目的,但是一直在看。
一直到小黑把她叫醒。
鹿野揉了揉眉头:“抱歉。”
小黑担忧道:“要不再去看看,万一有什么危险……”他好像没见过师姐如此不设防的样子。
鹿野:“没事,真有危险我会醒来的。”她身上也有身经百战的毫毛。
那个妖精用幻境困住她,满以为可以趁着鹿野昏迷攻击她的本体,可惜鹿野对危险的知觉像开了挂一样,感觉到杀气的一瞬间就强行醒了过来,空手接下了他的刀。
对方之后的感言是“早知道先逃跑了”。鹿野心想跑的了一时跑的了一世吗?
刚回到会馆,就看见池年迎面而来,对方看着鹿野冷哼一声,刚要说什么,芷清咳了一声:“上次你任务遇到的妖精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不是普通散修,所以错误评估了任务的难度,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还好吧?”
鹿野嗯了一声:“不算受伤。”
小黑悄悄地打量芷清,芷清的发型对他来说有点新鲜,她的眉毛是比较粗的剑眉,不笑的时候看着很严肃,所以他往后缩了一点。
鹿野却在脑中回想对方笑起来的样子,愈发觉得旁边抱臂站着的池年碍眼。池年其实本来是想关心她的情况的,但是见面张口只想奚落两句,被芷清打断后憋着站在一边。二人礼貌点头然后擦身而过,芷清比了个“今晚出来吃夜宵”的手势,鹿野回了一个“我想吃烤肉”。
小黑看来看去:“?”她们怎么开始结印了。
身后响起芷清不满的声音:“师父你又想说不中听的话!不是告诉你实在说不出好听话可以不说的吗?”
池年:“…………你能不能走远一点再说。”
“所以,你在车上又做噩梦了?”无限思索,“我也没有感觉到灵力残留……”
鹿野睨了一眼告状的小黑:“都强行给我放假了,休息两天的事儿。”
“师姐梦到什么了,是不是不太好?不过都是梦啦,我们等下吃师侄做的好吃的饭就能忘掉了。”小黑絮絮叨叨。
鹿野撑着头看他,忽然道:“小黑。”
小黑:“?”
鹿野:“如果我死了,你会有什么感觉?”
小黑呆了呆,但是看师姐的表情并不沉重,更像是漫不经心地想到了觉得好奇随口一问,搓着自己的衣角绞尽脑汁道:“嗯……我会很伤心……然后……想办法给你报仇?”
他是真的会很伤心,因为光想一下看着就有点想掉眼泪了。
鹿野想了一下,也想不出应该有什么反应,又失去了兴致,敷衍道:“那太谢谢了。”
猫感觉到了敷衍,还感觉到对方一开始就在逗自己玩,有点炸毛了。
旁边的无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鹿野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参与这种在意义深刻和毫无意义之间两极分化的对话。小黑脸上这下真露出了茫然:“你也会死吗?”
无限思索:“也许因为我是人类吧,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会一直活下去。”
小黑低头看看手里的杯子,又抬头求助似地看看师姐:“师姐你觉得……”
鹿野也真的在沉思了:“我在想死因是我暗杀成功的几率。”
无限:“那应该很高吧。”
他只是陈述一下觉得鹿野以后会很厉害的想法,但是鹿野很有理由觉得他在嘲讽。
小黑快哭了,他变成猫跳到师傅身上:“我不要你死……”
鹿野:“……”喂,差别这么大啊,你原来真不知道什么叫最。
无限安抚地摸猫:“……倒也不会那么快,放心吧。”
小黑水汪汪地大眼睛看着他。
无限想了想:“就算有那一天,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后,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会一直站在你前面的。”
小黑:“那我永远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死?”
无限笑:“应该是吧,那最好了。”
小黑察觉到眼泪,后知后觉地感觉有点丢脸,跑了。
无限看向旁边开始吃西瓜的鹿野,刚想说什么,对方先声夺人:“你猜我知道你去北域的时候在想什么?”
无限:“……啊。”
6.
无限和鹿野在饭店里坐下,新上任的感知组组长冷着脸倒茶,一言未发。
无限想伸手接茶壶,被她拍开手,自己倒好,用力地放在他面前,茶水溅出来几滴。
无限的手停在空中,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完了,真生气了。
感觉变回了最初遇到的一样难搞。
他等着鹿野质问他,但是鹿野一直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点菜,把点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自顾自地抱着臂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兴许是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开始闭目养神。
“其实……”他还是主动开口了。
鹿野掀起一边眼皮看他。
“老君不会打没准备的仗,不是你想的那么危险。”
“是吗。”鹿野毫无波澜道,“那怎么还给我留遗书?”
“……”那个不是遗书……
鹿野展开信纸,清清嗓子念道:“……某自认身无长物,不作赘言,若我无归,遗留物产皆由吾徒鹿野处置……”
“遗留物产?”鹿野问:“你直接说遗产不好吗?”
“那多不好听。”
“现在很好听吗?”
无限目移。
鹿野一拍桌子:“少装蒜,还交给我处置,你不怕我把你那鸡吃光啊?”
无限:“既然说了任你处置,吃了也算是补身体了……”
他这样子鹿野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生不出来又在心口堵得慌:“你不是最宝贝你那鸡了吗?”
无限无奈地笑:“但那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执念而已……”
鹿野总在梦里回到那个时候,梦里每每她刚放下心来,一伸手,面前的人就像水中倒影一样被搅碎了,露出真切而残酷的场景来。
虽然无限本人见鬼地很放心自己死后已然独当一面的鹿野也能好好生活下去,但她并不确定自己可以经受身边人再一次的离去。
她其实也知道无限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但她从来没有真的学会面对死亡,她只是一直在被迫地接受每一次始料未及的冲击。
一直到她自己面对死亡那一天。
鹿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百无聊赖地敲着面前的桌子。
无限并不是任何时刻都是那副软绵绵的老好人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有鹿野会把这种形容词安到他身上。他有时候也会露出强硬的一面,比如押着鹿野来接受西木子的检查。
西木子资历深不可测,能力也最为相近,想来是最好的人选,他沉思的时间很久,重新端起茶的时候,茶水已经凉透了。
“到底怎么回事。”无限先问了。
“确实没有灵力残留,这种现象的原因嘛……”西木子说得慢悠悠的,“你可以理解为他的能力影响了你本身灵力的流动,就像引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没有外力干预也会慢慢平息,至于时间就不好说了。”
无限:“能治疗吗?”
西木子摊手:“不能,因为外部扰动说不好是缓解还是加重,不过我现在也可以造成相同的效果,你要不要试试?”
鹿野:“……滚。”
西木子:“其实以你师父的能力应该是可以自行平复这种漩涡的。你现在没有成仙,对灵的掌控还是毕竟有限。”
鹿野有心抖个“有限”与“无限”字眼的包袱但又觉得实在是有点掉价,还是追问正事:“你干预一下试试呢,反正也坏不到哪去。”
西木子想了想:“别的不好说,我可以带人潜入你的梦境,你能接受吗。”
鹿野立马起身准备告辞:“不能,打扰了。”梦境不受她控制说不好就要暴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退一万步讲她也不愿意将潜藏的记忆示人。
无限:“要不对我施加能力,进我的梦境试试。”西木子只是要以这种方式寻找灵的缓解办法,并不是意味从心结方面干涉,以能自愈的自己作为实验体应该很合适。
“不行。”鹿野斩钉截铁道。
西木子本来也没打算真做,说话时还带了三分唬人,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
鹿野揉了揉太阳穴:“你不是对你之前那些破事瞒得很紧嘛,现在不怕别人知道了?”无限心中不愿示人的事情不比她多得多、也更加沉重吗?
无限:“?我没有瞒。”
无限一向秉持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他只是不想提起,如果鹿野他们问起,他不会刻意隐瞒。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不想说,鹿野又怎么会非要问呢?
“总之不行,本来就是一点小影响,搞得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得到了确切的诊断,终于有底气反抗无限多余的关心,拍板定论:“都给我该回哪回哪去,送我一个清静就是最好的治疗。”
7.
清静当然是不存在的。
鹿野躺在无限的小屋顶上玩手机,听着自然气息浓厚的蝉鸣鸟叫也嫌烦。
她一休假,身为下属的泽宇就会忙起来,没空过来。
无限被她很鸠占鹊巢地赶出去了,还被迫把猫留下来给她玩。
小黑神神秘秘地拉着他师姐:“师姐,我从师父那里发现了一个东西,给你看看。”
鹿野虽然不信他能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还是被拉过去了。
小黑从箱子里翻出一捆卷轴,打开给她看,是一幅泛黄的画像。
画像里的无限束发戴冠,身穿精致繁复的衮服,表情虽然也是和现在如出一辙的冷淡,但有些细微的差异,或许是眉眼更锋利一些,带着一股少年的意气风发。
鹿野:“……咦。”
无限也有这种时候啊,还以为他一生下来不幸罹患面瘫呢。
“从哪找出来的,师父知道吗?”小黑不像是乱翻别人东西的猫。
“就是师父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的呀。师父说可以看。”无限当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还给他翻看了一下。
“这张师父的头发都白了……旁边还有其他人。”旁边的人衣服更郑重一点,但反而笑得比无限更肆意。小黑也才认真端详这些画:“师父笑得好端庄。”
“……师父是这么教你语文的?”
小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又看下一张:“这张更像是抓拍呢,好像就是现在的屋子。”鹿野摸了摸画:“应该是妖精的留影手段,拓印到纸上的。”
“这张画里师父的衣服就有点像现在了。”而且看起来很放松,“后面那个人喂的鸡好眼熟。”
“这些是我以前的朋友们,还有徒弟。”无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人一猫回头,无限看不出来生气,有些若有所思。
鹿野:“是人类啊。”
小黑:“是人类呢。师父你一定跟他们关系很好!”
无限笑:“是啊。”
也看不出伤心的样子。
“跟人类在一起生活,看着他们不可逆地老去和离开,不会难以接受吗?”鹿野还是问。
如果没有相处那么长时间,没产生那么深厚的感情,也不会经历那么太痛心的离别。
“快乐的时间总是比伤心更多的。”无限低头看那些画,过去留影困难,几乎也只有这些可以凭其追忆,他的眼神稍稍凝结,好像穿过画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其实我当年本来想离开人类的社会,正巧遇见老君,想随他潜修,但老君拒绝了我。”
“其实我当年那样说,后来也想过,我总擅自替别人做出决定,是否正确。”
“谈不上做出,毕竟是否遵从建议也是我的选择。”无限同他站在山顶上,俯瞰着城镇。百年来,已经有了极大的发展。“还是要多谢你。”
“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平白多了那么多伤心的事。”
无限默然。每一次离别的时候,他看起来都很镇定,甚至有人斥他冷血,总是那一张事不关己的脸。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站在故人的墓旁,久久地抚摸着墓碑上字形的凹槽。
“若非如此,我如何能细细看过他们的一生。”他说:“人的一生如此短暂而难以留存,注定要如水般流走再也找不回来,只有我看过,才能至少留在我的记忆里。”
伸出手去试图舀起河流里的水,却只能感受到水流在指间冲刷而过,明明切实地感受着却什么也留不住,只能看着那片水随着河流俶尔远去,最后留下的,也只有那些晚上不为人知的眼泪。
“你还记得我当年救下的那个女孩吗。”无限点头,鹿野继续道:“她死了。”
无限没说话,静静地听。
“我跟她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死亡。我也不想再认识人类。”
“毕竟,我已经无法再见到她了。”
死亡是一道无人可奈何的界限,把离去的人留在了昨天。
“如果当年你听到的不是我回来的消息,而是我的死讯,你会怎么做?”无限问。
……你还敢问啊!
鹿野还是思考了:“……给你立个碑,积攒实力拉那伽给你陪葬……”也就想不到了。
还会在心底默默想要是以前能好好跟对方相处就好了,要是多看两眼就好了,要是把没说的话好好说就好了。会落泪吗?这个有些想象不出来。
“那都是一样的,留下的回忆一定会比离别的时刻更加重要,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怀有的回忆让你不会后悔相遇就够了。”
“对于人类来说,尽管无论如何无法逃避,接受注定的死亡也很难。但人类世界有种说法,‘人只活一次’。还有另一种说法,认为它是错误的,应该是‘人只死一次,但是每一天都活着’。”
8.
西木子说,毕竟是自体灵力波动,仍然遵循着类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原则,随机一些印象深刻地执念,只不过相对更负面。
鹿野睡前,默默的想,还不如不说。
自从受伤以来,每次入睡时都带着不安,仿佛在水中沉浮,抓不到着力点,缓慢而失控地下坠。
如果要说最深重的执念……
鹿野收回视线,没有再看面前的人们,拍了拍身上的灰,自顾自在院里的小桌前坐了下来。
今天的梦是这个啊。
“鹿野,你回来啦,今天师父做了你最爱吃的……”
嘿,还得多亏无限,听到这话下意识得先打个哆嗦,虽然这句师父不是指他。
她苦中作乐地想。抬头看着熟悉的人影,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愣着做什么?来端饭了。”另一个人走出来,一怔,“怎么这幅表情,出去受委屈了?我去给你报仇?”
鹿野闻言摸了摸脸,分明感觉不到什么表情。
师父举着锅铲探出半边身子:“谁?我也去。”
“你好好炒菜,我闻见糊味了!”
她沉默地看着他们,她或者应该快些离开梦境,或者应该上前端菜,跟他们谈笑,但忽然一股莫名其妙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脚下像是生了根似的,一丝也不想动。
其他人也没有在意她的异常,仍然端出饭菜,热热闹闹的坐下来,师父最后出来,好像腿脚不太利索,走过鹿野旁边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真实的力道。
鹿野垂下眼帘。
“莫伤心嘛,啥子事情过不去……”他絮絮叨叨的。
他们又说起别的事:上次那个爆炸太吓人了,多亏师父挡了一下,但他受伤不轻。
师父倒是笑呵呵的:“我老人家就该挡在你们前面嘛。我挨一下没事,你们受不了。”
“如果有事呢?”
师父看向鹿野:“那能咋办,你们再找个厉害点的师父咯。”
“不过要是有天我不在了,我最放不下你。”他沉思,“你记得过好自己的生活,说不定忘了我比较好。”
“……那怎么行!”她脱口而出。
“那怎么不行,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嘛。”师父慢悠悠地夹菜:“其实啊鹿野,师父总是跟人类生活在一起,总觉得大家没什么差别,充其量只是活得长一点的人类,你看人类总是要经历很多生死离别……也没有怎么样。”
“不过其实也只是我总觉得你还小,怎么想来你也很强的,用不着我担心。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会找到办法的,会走出来,走得更远。”他摸摸鹿野的头:“不要怪我多管闲事喔。”
鹿野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房间。
眼角的泪痕被风一吹,有一丝凉意。
9.
鹿野实在受不了这个被强行放的假期,哪怕只剩两天,又去学堂带课了。
她带的主修课感知没有排期,随便加了一门剑术,耍完帅顺便揍了几个不顺眼的学生回来,才感觉心情舒畅一点。
出门时天色已经稍暗,抬头无限仿佛接小孩放学的家长一样站着,拿着盒子递给她:“找来的丹药,据说吃来可以做美梦。”
鹿野不知道从哪吐槽而起:“……没必要吧。”
她跟无限一起往家的方向走,无语道:“我又不是小孩。”做几个梦而已。
无限犹豫片刻,注视着她,还是问了出来:
“第一个梦,到底梦见了什么?”
鹿野怔了怔,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又释然了。
无限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
“我梦见我们打起来。”她重复当时的陈述,补充道:“然后你杀了我。”
梦里无限的剑很快,虽然没有本人那么快,但还是洞穿了她的心脏。
意识一分一分衰微下去,也许失去意识的时候,她也会迷失在这里。
其实她捕捉到的思绪已经足够她走出梦境,她还是驻足了,感受着死亡的恐惧,从伤口弥漫开。一直到外界的危险让她不得不醒来。
“我不会对你出手。”无限说。
“难说呢,也许我杀了很多人。”鹿野扯了下唇角:“那不重要。只是从那里开始,死亡的声音环绕着我。每一个梦都想将我溺死在那里。”
“要不再找老君……”能不能治一下。
“不要。”鹿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只是梦而已。”
他们已经走到鹿野的住处,她转身停下。
鹿野手里还提着刚才上课演示的木剑,在手里转了几圈,挂回腰间,淡淡道:“无论是好梦还是噩梦,于我并没有分别,因为我所触碰到的只有真实的生活。也许它某些时刻比梦境更为残酷,但那也是真实的,我不会沉浸在任何梦中。”
无限默然片刻,仍然再次递出盒子:“糖虽然不能治病,好歹也有几分甜味。“
梦境是虚假的,但是你的感受是真实的。
他背起手,微微一笑:“没关系,你想用就用,我回去了。”
鹿野抿唇,还是挥了挥手。
一直憋着话的小黑也冲她挥手,喊道:“师姐多梦到我哦!我会让师姐的梦充满冰激凌的!”
鹿野:“……你要冻死我吗?!”
远处,夕阳刚刚沉下会馆主建筑的屋顶。金红与深蓝交接的天空,并不比任何一天更为绚丽。
……那只是,每一段平平无奇,但她会无一例外认真感受的,生活而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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