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鹿野跃起滞空时,总喜欢张开双臂,像是张开了翅膀,在气流中轻微地波动。
感受着风在身旁极速地流动,像是真的在飞行。
感觉就像是……
泽宇推开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张便签纸飘落下来。
他捡起来,上面是鹿野的笔迹:出去转两天散散心。
早猜到但还是被打发来探望的泽宇:“……”
唉。
这两天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事比较少,给已经连轴转了一个月的工作狂鹿野放了天假,按道理常人都要抓紧时间在家里好好休养生息,不说身体上的疲惫,总得缓一缓加班一个月以来受创的精神。可惜他师父不似常人。
他放下纸条,环顾一下房间。鹿野独自生活的屋子不大,本人说用不着,陈设也简单,因为嫌麻烦,要精致大可以出去住酒店之类现成的地方。物品摆的很随便,能看出主人懒得专门收拾,她对环境没什么要求,好的她很乐意享受,普通一点也没什么,唯一的要求只有干净。
说不上乱,但是在泽宇的眼里……他已经开始整理了。
虽说也可以请类似人类家政人员的服务,但鹿野的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外人踏足,只有泽宇偶尔过来帮她收拾。鹿野倒也没有要求,但是泽宇忍不住。
喔,无限前两天来的时候也打扫了。鹿野的评价是那他很喜欢打扫卫生了。
对于这位太师傅,泽宇见的不多,主要是鹿野很少见对方,会馆里对此人的讨论总是很模糊,或者说不同人口里总有很多差异,不过他也知道这些话多半是胡扯——还有人说鹿野是冷面大魔王呢。这个形容泽宇是实在无法理解,毕竟他第一次见师父,就见到了对方的铁汉柔情……啊不,见到了对方的笑容。
直到阴差阳错听到别人对自己的形容,泽宇明白了,原来被误解是他们师门的宿命。
泽宇也留下纸条才出门,另一个小队的队长问他鹿野去哪了,他摇头说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鹿野一向随心所欲,哪有那么好猜,只能猜到大概率不在任何会馆附近,也不在无限那。
这也是只有他能猜到的,因为他跟着去过,在还小的时候撒泼打滚要一直跟着对方一分钟都不能离开。鹿野看起来挺无语的,但他看到对方眼底下藏的笑意,小时候的泽宇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在鹿野心里自己非常可爱,鹿野最喜欢自己了。虽然说出来鹿野肯定会否认,但他觉得自己看穿了真相。就像当初其他小孩都被鹿野的冷脸骗到没敢靠近,只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人的本质。那天鹿野带他走了很远,因为本来出门就是因为鹿野突然很想看雪山。雪山上泽宇哆哆嗦嗦的用翅膀裹住自己,下一秒鹿野抱着他从雪坡上滑了下去,吓得他展开翅膀大叫,泽宇此时的原型展翅才一米多长,竟然拽着鹿野飞了起来,向山谷滑翔而去。
躺在松软的雪地上,鹿野看着他笑。其实就算是泽宇也很少见到她笑,除了第一面之外,大部分时间也还是冷淡的表情,可见这时是相当放松了。泽宇把自己整只隼贴在鹿野身上,果然没有被躲开。
“等你再大一点,就能驮着我飞了。”鹿野看着天,“会飞真不错。”
哪里不错?他没想明白,但泽宇不是一个特别刨根问底的小孩,他看了看翅膀:“那我以后带师父飞。”
“好啊,那我就哪儿都能去了。”
2.
鹿野拎着甜点走进会馆,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看。
没什么人的样子。
她慢慢走过熟悉的小巷,在正拿着扫帚的红发人面前落定。
晴岚抬起头,咦了一声:“怎么走路没声儿啊?跟猫一样。”说起来她一直不知道鹿野原型是什么。
鹿野举起手里的袋子:“给你带的。”
晴岚接过去眼睛就一直黏在袋子上,跟鹿野说话也挣扎了半天没有挪开:“哇,谢谢,你还记得啊?”
人类城市里最近风头很盛的一家蛋糕店,又贵又精致,还搞什么限量,要排长队,晴岚每次去都错过了,跟鹿野嘀咕过,鹿野当时还说搞不好就是营销出来的实际不怎么样,人类就爱搞这套。没想到她自己后来也没上心,鹿野还记下来了。
晴岚能想象到鹿野对着玻璃橱柜拧着眉挑挑拣拣的样子,这人现在对食物相当挑剔,倒也不是不吃差的,但是有选择的余地就一定要最好的。除此之外,晴岚还很困惑的一点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鹿野对不熟悉的食物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警惕感,和以前吃不下东西还不一样,好像食物会攻击她似的,晴岚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
“你出任务回来?”
鹿野:“没有,今天休沐,出去转了。”
晴岚:“那不错啊,又去人类城市玩了吗,他们还挺会享乐的。”
鹿野想了想,并没有解释自己其实一路转到了川西。
晴岚打了个响指,让扫帚自己扫地去了,自己拉着鹿野:“吃饭走,最近这边刚来了一个做饭很厉害的妖精,跟粤东会馆或者人类酒店那种不一样……”
鹿野犹豫了一下,腿已经跟上去了。
白吃白喝不好,鹿野把自己储物袋里的酒也拿出来了,没想到那位厨子做菜很中式穿着很中式地盘也古色古香的,非要喝她的洋酒。她比晴岚性格还热情一点,桌上话就没掉下来过。还有几个以前见过但不太熟的妖,看她不说话问她会不会不自在,鹿野是不太爱说话,单她觉得坐着安静地吃着,听着旁人欢快的吵吵闹闹也很有意思,而且饭确实好吃。不过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不自在,鹿野打了个电话把芷清叫来一起吃了。
电话里的芷清:“……?”
索性会馆之间传送方便,芷清也很不客气地来了:“叫的真是时候,刚下班。”
鹿野靠在椅子上:“芷清大人挺忙啊,池长老用童工真不客气。”
芷清扫她一眼,还没说什么,晴岚和厨子冒出来:“真的是芷清大人啊,久仰久仰。”“一天之内我这小店来了两位执行者大人,蓬荜生辉啊蓬荜生辉。”“听说池长老胸很大是真的吗?”“谁乱入进来的叉出去。”
鹿野举起旁边放的半袋子酒:“喝吗?”
芷清坐下来:“不喝。”鹿野明明是知道她不喝酒才会问。
晴岚平时也不喝酒,几杯酒喝多了,鹿野扶她回去的,她现在比鹿野矮一点,很顺便地粘在对方身上。
“鹿野大人现在太让人安心了。”她笑,她当然不用这样敬称鹿野,但总是带着促狭这样叫着,看鹿野每每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乐此不疲。“多待几天吧?”
鹿野:“不了,明天回去工作。”虽然其实不回去也行,虽然鹿野工作狂,但心知感知组能者不少,没了她也能正常运转,不用她时时挑大梁。
晴岚嘀嘀咕咕:“你现在像风一样,来也不打招呼,去也留不住。”
鹿野失笑:“什么话。”
鹿野把她扶到门口,晴岚进去后,她转头看看旁边的小屋,心念一动,跳上旁边的屋顶坐下来。
喧嚣声从身边褪去,留下一种很常见,也许有专门的学名的情绪。她静静看着夜空。
其实也无心回想过去的心情。
像风吗?
本来只是想得空独自走走,上午她还独自站在山上看着云海享受寂静和孤独来着,没想到莫名其妙身边变得热闹起来,不过最后又回到独自一人。
像风在世界上刮过一样,从山涧到人海,到她想去的地方。
3.
“啥子?”
鹿野没忍住 OOC,追问;“你说无限昏倒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电话对面哪吒摸了摸鼻子,“总之你来接一下吧。”
“谁这么大能耐?”鹿野到时发现池年也在,匪夷所思地站在无限床边看来看去。
哪吒也还在 360°欣赏:“应该是中毒了。”
鹿野下意识:“他吃自己做的饭了?”
想了想不对:“你怎么知道?你给他下的毒?”
哪吒望天:“嗯……差不多吧。”
池年:“什么叫差不多啊?!”
哪吒看着无限的睡颜:“好吧,我翻出来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君给我的丹,寻思不是有传言说他从小误食大量仙丹应该很能吃吧,就下他的茶里了。”
想了想,他补充道:“也不能排除他来之前吃了自己做的饭啊。”
鹿野:“……”不知该如何反驳。
池年没有幸吃过无限的料理,迷惑地站在旁边。
哪吒:“反正检查过了,确实没什么危险,体征啊灵啊都挺稳定的,找老君也问过了说可能是什么控制类的,也没什么毒能伤到他,你带回去吧,应该过两天就醒了。”
鹿野叹了口气,附身架住无限的肩膀,然后一个大发力,将人扛在了肩上。
人,你可以睡在我宽阔的臂膀。
无限:“……”徒弟的肌肉太硬了,肚子硌得有点痛。
要不是对空间系没法用牢笼,不然就方便了。鹿野扛着无限从山崖上跳下来,环顾四周。
阔别数十载,没什么变化啊。
小黑从鸡窝里冒出来,喵了一声变成人,惊讶道:“师姐!……咦,师父?师父怎么了?!”
鹿野:“……你怎么在那里……停从鸡窝出来别往我身上扑,师父没事。”大概吧。
小黑探头探脑地看无限,一边回答他师姐的问题:“鸡窝里暖和。”又到冬天了,没有能够取暖的师父的怀抱,山里还格外冷。
鹿野把无限先放进屋子,感受了一下对方的灵确实还是很平稳,然后才看向小黑:“师父好像中毒昏迷了,哪吒说没事过两天就醒了,这两天你照顾师父。”
小黑指了指自己:“我吗?”
鹿野看着比床高一点点,正往床上爬试图查看师父遗容的小黑:“……”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出门打电话请假去了。
5.
无限的强大对她来说,并不是一开始就令人安心。
他的灵并不像他的人,存在感很强,灵压很强势,绝对无法忽视。鹿野比一般妖更敏感,不适应这样的人在自己的周围,总让妖下意识汗毛直立,无法解除防御姿态,更是无法仅仅一墙之隔就安然入睡,所以她才一定要自己搭建自己的屋子。
但也许是时间一长,也不得不变得习惯,像是敌对的小红点变成了安全的小蓝点,或者免疫脱敏,不再激起她的警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无限身后也变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几年前,她还绝对不会跟无限来会馆,他出门自己就在木屋前继续练没练熟的招式。不过后来回去看看会馆,也觉得没什么。
鹿野端着茶,百无聊赖地用指头敲着石桌。
无限跟馆长谈着什么琐事,她听了两句就没耐心了,独自在一旁发呆。
“哎呀,鹿野大人很无聊吗?”西木子笑眼弯弯地从后面冒出来,“这把剑看起来有些眼熟?”
鹿野向后仰了仰:“嗯,静一长老赠与我的。”
西木子:“难怪,静一也很久不用剑了,难怪我一时没认出来。”
鹿野不是很相信这句没认出来,想了想:“这把剑很贵重吗?”
西木子在她对面坐下来:“那倒没有……不过她既然赠与你就是你的剑,我又不会用剑,也不好评论。”
不会用剑这句鹿野也持怀疑态度,西木子嘴里没几句实话,可以说是现实版的人老实话不多。
西木子若有所思:“既然她们都送你礼物了,那我也送你点什么吧。”
“不必……”鹿野刚要拒绝,西木子啪地把扇子合上:“不着急嘛,不是什么珍贵东西,我给你画幅扇面吧。少侠只配剑多少有点锋锐了,再挂把扇子压一下,就有风流剑客的感觉了。”
鹿野卡了卡,无限回头:“别招惹我徒弟。”
西木子:“怎么能算招惹呢,是你养徒弟太糙了吧。”分明一个小美人,穿得也太朴素了吧,真是无限的风格。
无限无言以对,见鹿野倒也没什么很抗拒的表情,让他收一收,就转回去了。
西木子画得倒快,鹿野看过去,倒也是一些普通的构图,一面山水写意中立着小小的鹿野,另一面却是鹿野的正脸,拔剑挡在面前,额头碎发也被撩起,露出半张精致冷漠的脸,又跟其他图里,或者她真实表情的锋锐无匹有些许差异,稍多了半分迷惘。
西木子摊手:“有些手癖,鹿野大人包容一下。”
鹿野真的有点受不了对方一口一个鹿野大人了。此时的她还没正式当上执行者,西木子的语气又很难听起来正经。但她确实挺喜欢这扇面,拿人手短总不能说什么,胸腔里几句阴阳怪气憋的难受。
西木子拿起笔:“你说题句什么词?”
鹿野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山间小鹿野旁边的小木屋上,气又慢慢平下去,摸着腰间的剑柄上的花纹,轻声道:“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西木子有一瞬间没有笑,下一瞬又更开心地笑起来:“好啊。”
6.
其实鹿野也没见过静一用剑,她拿到剑的时候相当惊讶来着。
那还是……很久之前,她刚刚开始随队执行任务时候的一件小事。
会馆里能得她尊敬几分的,除了几位创始人和馆长,无限也算一位,除此之外就是静一了。因为那次执行任务静一也在,那段时间妖祸很多,世道也还没安稳,执行者不太够用,静一也来看她们,基本上只旁观,也不发言,只出过一次手。
那时候鹿野其实很不喜欢与人配合,其中有一个部分需要追踪灵力,潜行和暗中突刺,鹿野觉得其他人的实力和专精方向都会拖后腿,想要一个人行动。
但是见习执行者的要求正是不得独自行动,她的实力绝对拔尖,也不敢说十拿九稳,又执意如此,其他人的意见也不一致时,一直作壁上观的静一开口了。
之前她在旁边也不说话,说是“看着他们”又眼都不睁,鹿野都快忘了这个人,她的语气也柔柔的,甚至听起来有些无力,鹿野坚持己见,与她呛起声来。
说起来,鹿野当时还奇怪:她看起来像是很会讲道理的人,但实际上语言并没有多犀利,直到下一秒她就不奇怪了。
因为下一秒静一就笑眯眯地举起了拳头。
静一唯一一次出手就是将鹿野揍了一顿。
她一边揍还一边叹气,说唉实在抱歉,她这人有点笨拙,想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这样了。
纯粹的暴力,极致的享受。
队友目瞪口呆地在旁边看着鹿野在雨点般的攻击中左支右拙,本来有人想说什么,一片花瓣飞出来,差点削掉一位无辜观众的胳膊,狼狈躲过后花瓣打在后面的岩石上,嘭得一声爆炸,于是没人敢说什么了。
最后鹿野憋屈地与人配合完成了任务,返回时静一却又叫她过去,鹿野低着头过去,本来以为还有什么后续责难,对方却递给她一把剑。
法器她不会辨认好坏,也还没见过多少上好的法器,但从金属就能感觉到不是凡品。
静一淡淡道:“我现在已经不用剑了,这把剑在我手里也是落灰,你拿着想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鹿野迟疑:“可是我师父给我的随身金属已经可以化为剑用……”而且也很强。
静一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不一样。不是什么顶尖的好剑,日后你不用了,也可以再传给你的后辈。”
鹿野:“您也可以赠给其他用剑的后辈。”
静一:“你们这届会用剑的没几个,拿着吧。”
妖精里用剑作武器绝对不占少数,静一这话里“会用剑”显然不是简单的用剑。
鹿野接了过来,还在低头看,静一已经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7.
小黑取师姐点的豪华爱心外卖回来的时候,看见师姐靠在床边一手划手机,另一手……正在给师父编辫子。
鹿野单手编辫子的技艺当然炉火纯青,虽然只能编小股的,但是她可以给无限编一头。
现在已经编了半头了。
小黑犹犹豫豫地看了无限一眼:“师父他会不会不喜欢啊?”
鹿野淡淡道:“他都敢给我买粉连衣裙,应该挺喜欢的吧。”天知道无限做什么梦敢给她寄这种东西。
小黑蹭到了鹿野手边,鹿野终于暂时放过无限的头发,摸了摸他的毛。他去看鹿野的手机,发现里面还是工作内容。
鹿野的表情还是漫不经心地,看不出什么,小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她:“师姐,你工作开心吗?”
躺着的无限:“……”什么破问题。
鹿野摸不着头脑:“工作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小黑其实是想问师姐你工作累吗,他盘腿坐起来,几根短短的手指纠结在一起,差点打成死结,一只嘿咻不知从哪跳出来,跳上鹿野的肩膀,嘿咻一声。鹿野让他有话直说,他继续问:“今天有人问我一个很奇怪的题……”
一列火车正在行驶,前面有分叉口,两个铁轨上分别绑着一个人和四个人,你手中拿着铁道的操纵杆……
鹿野头也不抬:“电车难题,这玩意儿就是用来为难人的,不用管。”
小黑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不用管?”
鹿野又开始给无限编辫子了:“一般人都是被绑在铁轨上的,等你有机会握住操纵杆你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是吗……”小黑懵懵懂懂,“我只是想说,这好像之前……你问我的问题。”
鹿野终于停下了划手机的动作。
她看着小黑,小黑无辜地看着她。
“这个题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它的目的就是向人们展现一些道德困境抉择困境……”她思索着,“但是也确实不是什么大多数人现实会面对的问题,对于普通人来说,大部分人只是拿着马桶搋子站在旁边而已……”
“马桶搋子是什么?”小黑举手提问。
鹿野:“……就是并没有握着操纵杆、以及其象征的抉择权利。但是无限还还有小黑你不一样,他很强,小黑你以后也会变得很强,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要在某种情景下负起责任、不得不面临种种你没法肯定对错的选择题,发现自己有能力左右别人的命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小黑低下头:“我……没法做出选择。”
“那是对的,小黑,不应该有任何人有权力主宰别人的生命。”
“如果我做出了抉择,是不是就是我害死了别人?”
鹿野:“是你把人绑上的铁轨吗?那才是害人。许多问题都很模糊,很多争议,反正我懒得辩论这个,别问我。”
“可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在不得不抉择的路口……师姐你也做出过抉择……”
“没有正确答案。”鹿野抱着臂看他,“谁要告诉你怎么做才是对的,别信他的鬼话。不过真到时候,你心里会有一杆秤的。”
“它总不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心里。”小黑抗议,“你不要略过重点。”
“嗯哼。我听过你的故事。”鹿野向后靠了靠,拿起酒罐,“你觉得风息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小黑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觉得他不是完全的坏人,也不是完全的好人,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灵遥呢?他还给你好吃的。”
“当然是坏人!但也……”他抓了抓头发。
“并不奇怪,你可以分开来看,据说风息之前对你很好?”鹿野啜饮着酒,“你相信那是真心的吗?”
“我觉得是的啊。”
“对,他是真心对你,但也是真的差点杀了你——差这点还只是因为你阴差阳错的特殊性,但他们并不是矛盾的。”鹿野手里浮现出了一个天平,它缓缓地沉下一侧,“你对他也很重要,只不过那一刻在他偏激的想法里,夺回故乡的重要性高过了你,所以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小黑怔怔地看着她。
这并不是很生僻的东西,或者说他原本就有所感受,只是第一次系统具象地出现在脑海里。
“虚淮我也认识,本性冷淡,他本人对人类没有多少恶意,恐怕对你也不是全无感情,但是风息更重要。”她垂头看手中的酒,“他的重要性远远压过了人类或者你。”
“树要用上数十数百年,才能长成一颗大树,他们度过的时间,之间的情谊都是树的根须,风息他们不是完全没有付出真情,他要是真的从头到尾欺骗你,你也不会再难受。这份情谊一定也晃动了他,但是不够有力,不够让他放弃自己的执念。”
“灵遥,他曾经也跟大松关系挺好。”鹿野扯了扯嘴角,“跟谁都不差吧,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热心,宽厚,如果看到受伤的小猫小狗他一定会救助。大松在他心里没有份量吗,恐怕是有的,但是,不够重。”
“他觉得挑起战争带来的收益比大松他们的生死更重要,他就能下手杀了他们。”鹿野轻声说,扣住易拉罐的指尖微微发白,罐子不堪重负,凹陷下去。
小黑不认识流石会馆的人,后来大家也不会在他一个小孩面前提起,他总不能主动去问,揭开谁的伤心事。此时第二次听起,才看到她眼中深藏着厚重的悲伤。
“对价值的衡量,每个人都不一样。”她说,“这就是你的秤。天下所有的称都是一样的,公不公平也只是偏心额外加了砝码,可是——别的事怎么能跟生死放在一起比较呢?有些事别的时候也能做,可是死去的人要怎么才能回来?”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鹿野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道:“小黑,你要想办法做出自己的判断。”
8.
鹿野曾经无数次暗杀无限。
实际上,她并没有一刻真正怨恨过对方,虽然曾经满心的愤怒失衡之时总是迁怒他,但总是在心底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地方认定他是一个好人。
他也从来不生气,对鹿野的欺师灭祖毫无波澜,并认真地指点对方每次行动的不足。
鹿野并没有想过真的能杀掉他,他太强了,但是每一次流露出的杀意是真实的,每一次出剑都很认真,要真实的抱着杀掉对方的想法才能竭尽全力。
“你的杀意太明显了,像一条眼镜蛇,波动很明显。”
无限说,他没有阻拦,任由鹿野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脖颈。
他总是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脆弱。
鹿野收回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你也暗杀过人吗。”
“是,有时候这是能以最小的伤亡掌控局面的方式。”无限回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我还以为你不杀生呢。”她难免语调带上讽刺。
无限静静地看她:“我只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她看着无限昏迷的脸庞,心想,如果现在出手,会怎样呢?
大概也很难成功吧。就算他身上真没有法宝,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还是像乌龟一样坚固,毕竟是人类许多高能武器下仍然是一堵铜墙铁壁的人,而且似乎比清醒时更具有攻击性。
再者……鹿野不信无限发现不了毒,多半是这个二百五觉得没事就吃了。
她摩挲着臂上的随身金属,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多年来,鹿野的暗杀技术也今非昔比。她的杀意更是已经从那只波动的眼镜蛇,凝练成一条极细的、高度稳定的丝线,像她的随身金属一样锋利,静静地悬在半空时谁也看不见,直到夜深时丝线上结了露水,滴落的一瞬间,才堪堪惊觉。
锃地一声,鹿野已经收回丝线,满意地看着无限的衣服被她裁成了花边。
9.
无限的木屋是有两个卧房的,但鹿野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住自己的小木屋。
她都做好大扫除的准备了,打开门却是一尘不染,床铺看起来都是洗过的。
鹿野:“……?”什么情况。
小黑扒着门边:“原来这个是师姐的屋子,师父每天都会打扫的。”
鹿野:“。”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往山下望了一眼才道:“你跟来干嘛?”
小黑期期艾艾道:“我就是想给你说这个……我感觉师父一直在等你回来……师姐,你以后会多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吗?”是不是就不用吃师父做的饭了?
鹿野:“不会吧。为什么要一起住。”
小黑:“因为我其实感觉师姐跟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也觉得很开心……有人说,师姐是有什么心结才不回来,还说如果没有以前的事的话……”
如果她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还跟着以前的家人,或者从一开始她就跟着无限……
鹿野想不出是谁造的谣,一边走神一边对答如流:“我想的话,现在也可以回来啊。”
不用怀着那么多悲伤和愤怒,不用走上这条注定艰难而不知回报的路。
小黑:“师姐不想吗?”
一定可以……
“我不是说过吗,我又不是小孩。”
过着……记忆里……曾千百次想重获的……
小黑竖起自己的聪明毛:“明明很多大人也生活在一起!”
平凡、幸福……
“你怎么不让师父住会馆。”鹿野收回视线,她做好准备小黑再追问下去还有个借口是工作忙,战争的危机还没过去,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掘地三尺找最后一块若木。
而自由的……
“山里也很好嘛喵。”小黑失落地垂下耳朵,他也知道师姐不会回来,只是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忍不住要撒泼打滚一下看能不能有意外之喜。
生活。
也是经历了那么多之后,终于可以取回的生活,鹿野想。她却已经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了。
10.
死去的人的面孔,其实从来没有从脑海中隐去。
他们像一根根丝线一样,轻轻的,死死地缠绕着她。线拉不住她,但是如影随形。
“鹿野!再快一点!感受你身边的风——”
“你要和风一样快,一样轻。”
鹿野落入水中的时候,那些回忆从深处卷上来。
她默默握着剑,感受着水中的阻力。
面前似乎有红纱飘过,是血。
不是她的。
任务目标还在挣扎,鹿野顶着突如其来的头痛,咬牙调整身形,将金属片贴在脚底,用力游出去。
无限也教过她,用剑尖去感受气流,顺着气流的方向出剑,可以轻巧又锋锐。
但是水下……真是和锋锐一点边都沾不上啊!
任务目标的御灵系是火,鹿野跟他缠斗许久,此时的她经验不足,差点被燎伤。对方的灵也很躁动,鹿野刚听说对方可能还会自爆,咬牙将人引到水边,最后一击没收住势,双双掉入河中。
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她不知道是不是阻力带来的错觉,周围的一切变的很慢——因为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事。
冲动了。牢笼扔不出去,这火系妖精居然会游泳西八天理难容她都不太会!
好在还有随身金属。她调整着自己的发力角度,箭一般射出去。
但是在水中,无论是挥剑还是甩出丝线,都变得非常困难,还要考虑到最后的威力。
耳朵里只有沉闷的水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任务目标挣扎着一脚踹向她。
如果真失手了就丢脸丢大发了吧。水中的一切都像慢动作,失去大部分力道,鹿野默默握紧剑。
我要和风一样。水流不就是水中的风吗?
说回来,为什么想像风一样来着?
“好想出去玩……”鹿野趴在窗户边,无精打采地盯着飘落的树叶发呆。
“不要乱跑哦,最近外面好乱。”师父说。
她盯的那个叶子快要落到地上,又被一阵风吹起来,飘远了。“好想变成落叶啊,可以跟着风走好远……”
“落叶只能被风吹着跑,也没法自己想去哪里去哪里哦?”
“那我变成风好了,日行八万里全世界跑着玩,晚上还能回来看你。”
“你轻功再练好一点就差不多了。”师父思索。
“最近又没法练。”她更没精神了。
“再过一阵嘛,安宁一点,就带你们去那边山上森林里练。”
“可恶……不愧是无限的弟子,在水里也能有这么快的剑。”任务目标被她揪着衣领拖出水面,咬牙道。
“你认得我?”鹿野挑眉,对方点头要说什么,她一把把人塞进牢笼里:“我也不是真想知道,进去吧你。”
她刚松一口气,要向岸边游去,上游却冲来一根浮木,将她撞回了河中央。
她胸中的空气被撞出去,呛了几口水,眼前发黑,仅存的意志紧紧扣住浮木,随着爆发的山洪向下游飘去。
11.
“给师父加一点危险,就能让他醒过来?”
小黑看着拳头,充满迟疑:“真的吗?”
鹿野举着手机:“说不定呢,试试呗。”虽然一般的攻击破不了无限的防御,小黑的破甲线还是太低了。
“……师姐你把手机放下来比较有说服力。”
鹿野想了想:“你听过睡美人的故事吗?”
小黑:“师父好像给我讲过。”无限的睡前故事总是会混入一些奇怪的东西。
“……”鹿野无力吐槽无限的幼教,指挥小黑:“你去亲他一口试试。
小黑变成猫跳上去舔了舔无限的脸颊,鹿野看着总觉得无限胖了一点,小黑抬头看师姐:“没反应啊。师姐你亲一下试试?”
“……你稍等我先出去吐一会儿。”
鹿野站在门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总感觉自己刚才好像被下了降头,智商被拉到了跟小黑一个水平。
小黑还在问:“师父最近没喝水怎么办?师父说喝水少了会生病的,但是现在喂不进去……”
鹿野懒得解释仙和普通人或妖精的区别:“你把他整个人泡水里试试,总能喝进去的。”
“这不好吧……”
鹿野在门口蹲下来,从空间袋里摸出一根棒冰塞在嘴里,开始刷手机准备叫外卖。
却有消息先一步进来了。
她顿住了,闭眼沉思了一会儿,太久没动静小黑从窗户探出头找她,看见她背着自己吃棒冰顿时喵喵大叫起来,鹿野却没继续跟他说那些没营养但温暖的话,抬头看他:“你自己看会儿家,有危险躲无限后面他就算真死了龟壳啊不尸体也应该挺硬的能撑一会儿。嗯……我把琼圆盾也留给你。”
小黑:“……怎么这么说师父……用不着吧?”
“有个很厉害的大妖从冰云城逃出来了,他很会隐藏踪迹,所以我现在要出任务,但他是师父抓走的,我怕他来找师父报复。”鹿野现在看无限又觉得失去意识的对方柔弱得像一根小草,谁都能来报仇,小黑呆呆地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只能想到如果是他她只会躲着无限走越远越好。
“那师姐你怎么办?”
“管好你师父就行。”她道。
也不是什么空话,除了灵遥,再上一次那么艰难的战斗,受到很重的伤,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12.
鹿野艰难地开眼,默默注视着晃动的地面。
嗯……正常来讲,她应该第一时间跳下来。
“……喂。”她开口,嗓子一阵疼痛,咳嗽一阵,勉强继续道:“你怎么来了?”
无限背着她,慢慢地走在山间小道上。
“你不是有危险嘛。”
“……又死不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张开嘴又是这么一句。
“我来的比其他人快,你就少受点罪,就挺值。”无限说。
鹿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诧异道:“你飞过来的?那岂不是违规了?”人类的飞机发明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麻烦,最近刚跟人类势力达成协议大陆上空禁止随意飞行,她不觉得自己的危急程度算紧急避险。
无限:“写个报告的事儿。”
或许是身上的疼痛,或许是无限背得很稳,她醒了这么半天,还是没攒出气力从他身上跳下来,罕见地这么安安稳稳地趴着。无限也有些意外,但也很珍惜这个机会,面对着夕阳不紧不慢地走,。两个人头一回这么一幅温馨的镜像,如果忽略她身上全是泥水,还沾得无限的白衣服变成撞色款。
“我还是太弱了。”鹿野默默地想。
“不是你太弱了。”无限开口,她抬头,对方和缓道:“是你太拼命了。”
其实无限并不太用这种和缓的语气,他只是说什么都很平淡,但从前指点她也不是很客气。而且她从前性格太拧,许多温柔的态度适得其反,反而会让她应激。
现在她在水里泡完心静的不能再静,都差点停掉了,听完也没什么力气反对:“我只是做我要做的事。”
“对了,我在水里悟到一种剑法,就想把水看作封,然后用那套把我比作风把剑比作风顺着封出剑的方法……”
“那很好啊。”无限想了想,“鹿野,你的风格确实很像风。其实我也是风。”
“?”什么奇怪的童谣一样的对话。
无限:“就像风一样吧……我还能送你很长一段的,不要太拼命了。”
13.
鹿野跟池年解决完大妖后,相看两厌地一起往回走,一起在城中村一家拉条子摊前坐下了。
池年:“你不回会馆吃?”
鹿野:“你又是为什么坐下来?”
池年:“你刚说,芷清推荐过这家的炒面。”
鹿野:“那叫炒拉条。”
池年瞟菜单:“不也有炒细面。”
“我很确信芷清推荐的是拉条。”鹿野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池年在夜市小摊绊这么没营养的嘴。
摊主把两份炒拉条放在桌上,桌子很矮,鹿野把纸碗端起来,这家炒拉条出锅淋了圈锅边醋,一下子香得十分浓郁,也不腻人,听见对面池年质疑道:“这能好吃吗?”
街边小吃料调的重,颜色也重,油也重,全是碳水谈不上什么营养,更重要的是地域饮食习惯的差异,看得池年眉头紧皱,鹿野面无表情:“爱吃不吃,不吃给我。”她吃两碗。
也可以带回去给猫。
池年没说话,拧着眉下筷子了。
鹿野觉得他五大三粗的一只虎吃饭的时候跟家养猫的,矜持又挑剔。池年则看着鹿野:“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吃这种东西。”还吃得风卷残云般快速。
鹿野心想你懂个球,高级料理有高级料理的吃饭,街边小吃就是这么吃才香:“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懂不懂什么叫烟火气。
池年转去盯着摊主的手法,若有所思的样子。
晚上芷清任务回来看见池年系着围裙端出了她提过一嘴的美食,诧异地挑眉:“哪学的?你不是不爱吃面。”
池年:“你上次提的那个,尝尝对不对。”
乙抬起头:“反正很好吃!”
芷清接过来,严肃状:“不是纸碗没有灵魂。”
池年拧眉:“哈?”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凶,但熟悉的人又知道那完全是充满迷惑的表情,芷清白天任务的怨气一下子消散了,笑起来:“开玩笑的,闻起来就挺像。你跟鹿野出去的?我只跟她说过地方。”
池年:“嗯,正好路过了。”
芷清:“你们相处的还可以啊,师父你做的很棒哦。”
池年:“……你这是什么语气。”
14.
少年泽宇探出头:“师父。”
鹿野还在看练武场里新一代妖精的的成长情况。“怎么了?”
少年泽宇脸还有点稚嫩,也带点少年的意气风发,只是表情看起来有点苦恼:“我有件事情想要请教师父您……师父当上感知组组长的时候应该耶没多大吧,是怎么让其他人信服的?”
鹿野:“怎么突然问这个?”
泽宇挠挠头:“我们队现在的队长说我的能力已经超过他了,让我接任队长,师父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调任申请了……但是大家好像都不是很服我,可能是我太年轻了。”
“啊——”鹿野放空脑袋回忆了一下,她当时实力太强,当时冲突任务多同辈都见过她的武力值,脸又很冷显得很有气势,还有无限的徒弟这一层光环,也没人敢看轻她。
“我不知道,要不你跟他们打一架?”她毫无负担地发表着不负责的消极言论。
“咦这不好吧……”泽宇呆。
“那就化形和表情上想办法吧,要不你去问问你太师傅,我听说他有经验。”不要问是从哪听说的。
泽宇也觉得这个比较靠谱:“那我琢磨一下。”
鹿野看他几秒,在对方不知所措前收回来,表面上重新回到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没关系,你实力在那里,慢慢大家就知道了。”敬重总是慢慢累积的,“不用着急,我还可以送你很长一段的。”就像长风万里送秋雁。
她半天没等到回应,一转头,泽宇满眼水汪汪地看着她。
“……你再这样真的不能怪别人不信服你了。“
鹿野对于过于感性的场面有些过敏,这个无限是知道的。
他们师徒本质上是相似的,都是少言寡语,但极为重感情的人。如果没有小黑,鹿野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因为他们都觉得没必要,但是无限又会默默扫了几十年的地,直到小黑将此事说给鹿野。
泽宇也知道,他小时候热烈地表达对师父的喜欢,对方总有一瞬间不自在,也从来不会直接地表达对他的感情。
最能感受到的时候是外人面前,因为鹿野长期驻扎总馆,总院妖精密度过高,总能碰到一些对他不善的人,或者跟她师父关系不好的人也喜欢说他两句,鹿野很会呛人,谁说他她呛谁,听不得一句不好。
呛完若无其事的转头跟他说:刚才那个蠢才打不过我师父所以看不惯我们,也打不过我所以要说点酸话,再等等他就也打不过你了。
泽宇其实小时候说不上勤奋,追毫还好,学得很有兴趣,体术和控金练习总是有点犯懒,仗着天赋异禀,也说不上懈怠但总归没有那么勤奋。鹿野也没有多要求他,某种意义上,她师父是个很随和的人。
不过为了激励他,小时候只要任务不危险鹿野都会带他去,鹿野想的是打斗的场面很容易让人热血沸腾继而燃起动力,实际上是泽宇觉得师父打架实在是太帅了想学。不过到底是殊途同归,鹿野至今也不知道其中的差异。
又一次打完架鹿野躺在河谷的石头上,看着泽宇玩水,突兀道:“我累了睡会儿,你别走远,有事叫我。”
泽宇:“啊?”
鹿野已经闭上眼睛。
想着要不了多久太阳就从山顶转出来了,光线一亮她也会醒,睡不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却看见泽宇的翅膀在眼前遮着,泽宇拿大大的翅膀拢住她,遮着阳光也遮着山风。
她发了会儿呆:都长这么大了啊。
因为鹿野平时实在是没什么感情流露,泽宇从前还是纠结过,但他不是个内耗的小孩,悄悄去问师父的手下:“你觉得师父喜欢我吗?”
小队长表情放空了一瞬间,实在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你以为谁都能经常看见你师父微笑的表情吗?他斟酌道:“我想,能在你师父头上睡觉的鸟,应该不多。”
敢在他师父课上偷吃零嘴的妖更是不多了,这句话他没说怕对方得寸进尺。鹿野倒是对能不能偷吃零嘴没有明确的要求,因为除了 get 不到她师父威名的小泽宇没人敢尝试。鹿野带课出了名的严格,虽然她也不会训小孩,但眉头一皱就很吓人,池年倒是看不惯,他某次听课看到了找鹿野说,鹿野头都没抬说小孩吃点零食怎么了又没影响上课。多可爱。
池年无法接受但又不想干涉别人带课和带徒弟,默默在心底看不惯着,这毛病一直到他自己收徒特别是收了乙之后才调理好。
他看着腮帮子鼓鼓的乙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没影响修炼,孩子可爱就好。乙忧愁地问甲:师父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甲觉得不是,但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直到再很久之后认识鹿野,才无意得知这桩轶事。“你以为你们师父不双标吗?”
第一要见太师父的时候泽宇很紧张。因为无限从传言里感觉是个有点严肃的、更喜欢脚踏实地努力的老派人,鹿野心说你说的人是谁跟无限那个天赋怪二百五认识吗?为了宽心她对泽宇道:“没事,他敢说你我就骂他。”
泽宇呆呆地看着她:太师父也能骂吗?那师父是真的很爱他了。
师父的爱就像风一样摸不着但是实实在在存在也能感受到,是鸟最喜欢的那种风,能扶他直上九万里,飞到很远的地方。
泽宇心想我以后要让师父也能直白地表达出来。一直到他也长成了内敛的大人,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
但他出任务受伤的时候,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在师父的怀里。鹿野穿梭在山野间,但抱着他的手很稳。察觉到他醒了,鹿野安抚道:“没事,我在。”
奇怪他明明已经长得比师父更大只了,仍然觉得师父的胸膛宽阔又坚实。但他好像也没有伤重到这个地步吧!他微弱地抗议:“师父我可以自己走……而且我已经长大了。”一定要用横抱吗?
鹿野就当没听到。
15.
“你不回总馆?”走的时候池年本来还想跟她拼个车啊不翼兽,带他们来的那只有急事先走了,附近的会馆还有一两百公里,结果鹿野说她坐飞机更快。
“对。”鹿野抓起衣服,“你一个人回去述职吧,我会在线上提交报告的。”
“无限怎么样了?”
鹿野:“死着呢。”
其实并没有。
无限已经睁开了眼睛。
小黑蹲在他身上:“师父你没事吧?你感觉怎么样?”
无限张了张嘴,无言:我感觉很沉重。
非要这么蹲着的话可不可以用猫形态。
怎么办,自己养的猫。他提了口气:“没事,就是现在还动不了。”
小黑:“那我喂你喝水!”
他从无限身上跃起,跑去厨房拿水,喂给还平躺着的无限,成功浇了对方一脸。
无限:……我的聪明小猫呢怎么突然傻了。
小黑:……咦,我看师姐是这么喂的啊。虽然她喂的是无限走前灶上还煲着的汤。
那个时候总感觉师姐面无表情中带点狰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鹿野低头刷着手机推门进来:“小黑,我回来了,外面天气不错,把你师父的遗体拿出去晒晒太阳。”
无限:“……鹿野,我只是昏迷了,不是死了。”
鹿野抬头:“呦,醒了?”
无限用铁片拿来毛巾擦了擦脸,托着自己坐起来:“这两天辛苦你了。”
鹿野:“……你不如躺着,这样更像瘫痪的人了。”她把枕头垫在无限背后,“所以到底怎么了?”
无限目移:“大概是丹药和我做的饭在胃里发生了化学反应吧……”
鹿野:“。”这么危险的东西别给小黑吃了答应我好吗。
“没事。”无限调动灵力梳理着经脉,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麻花辫和身上的花边裙子,“只是暂时阻碍体内灵的流转,应该很快就彻底恢复了。”
“是吗。”鹿野收回跨进门的脚,表情同样若有所思,缓缓转身:“那我先走了。”
无限微笑:“不留下来练练吗?”
“……管好你自己吧。”鹿野感受着背后的灵力波动,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道哪一次眨眼,她就忽然如风一般刮走,消失在山间。
小黑都没反应过来:“师姐怎么走这么快?”
无限没提屋外两人的随身金属已经数次交锋,只觉得有些好笑,摸摸小黑的头:“因为她像风一样自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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