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限收回剑,回头看向屋檐,小黑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穿着校服,手里多了一个外卖袋。
“哪来的?”
小黑举起智能手表:“我今天发现这个手表可以点外卖哦。”
他现在张开了一点,脸也没有那么圆了,平时的表情更是冷漠了不少,不过抬头看无限或者鹿野的时候,还是会将眼睛睁得圆圆的。
无限摸了摸小黑的头发,他还是像猫一样顺着力道在他手心中蹭一蹭,猫毛的手感让人心中也变得柔软温暖起来。
……但是,心头萦绕着的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无限压下来源不明的烦躁,从空间里拿出电动车,小黑最喜欢坐这个,变成猫跳进车筐。
“我们回一趟会馆。你明天还有课,要先回家吗?”
“我要跟着你。这次任务很重要吗?”小黑感受着耳朵在风中抖动,“看起来好像也不强嘛。”
无限:“刚才他们好像在拖延时间。”看不出为了什么。
“难怪我刚才总感觉他们的表情很像抽背课文被点到的我……”小黑恍然大悟。
无限:“……”他小时候三岁能背千字文,鹿野小时候也听说很能看书,泽宇倒没看那么多,但小时候赶上时代发展学了很多数理化,此时听着小黑说这种事情,是一种很新奇的感受。
“对了师父,我……”小黑仰头看他,张口却停住了,犹犹豫豫的,小脸都皱起来了,最后不情不愿道:“我好像忘了。奇怪,我刚才一直想跟你说。“
无限其实有点走神,安抚道:“不急,慢慢想。”
于是小黑开始咬笔杆,无限问他为什么专门拿出一根他放嘴里咬,他说他现在觉得这是最有助于思考的方式。
小黑的学业日渐繁重,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累,但是在那个环境里周围的人类都要为了前途努力的环境里,也莫名被裹挟着随着人流一起往前。小黑前两天做作业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无限问他上学太累了吗,其实不上也可以。
说的时候他无端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不愿意待在学堂里,夫子拖着的长音很讨厌,总是翻来覆去讲他倒背如流的文章很讨厌,总是毫无意义的之乎者也很讨厌,仗着轻功好总是逃学,逃学的时候比正儿八经放假还快乐,拿着木剑跑过小巷,叫上路边的大黄小咪一起。他小小年纪已经会板起脸,就算被路人看见,也不会觉得他是逃学出来。不过战争爆发的太快,也没能多逃几年,也许这种快乐总是不能长久,他最后一次从院墙上跳出去回头的那一眼,也没想过是最后一次见那个拖泥带水的夫子。
竟然还可以不上学,小黑眼睛亮了亮,但苦思冥想一会儿说还是想上学,虽然累,但也有很多开心的事情。虽然上课的时候很困,但下课还是可以跟同学们在一起玩。
走进会馆他就忍不住把耳朵放出来,在人类社会总是要藏着耳朵,闷得难受。之前人类员工好几个转头看他身上的校服,直到耳朵解放出来才恍然。
本来说下次回来顺便看看鹿野,但鹿野最近在休假,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碰不上,无限思索,没给小黑说,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毕竟他师姐答应下一次给他带外国的冰激凌。
茶室里,池年瞅他身后:“你徒弟呢?”
无限坐下来:“去广场了。”小黑已经不愿意跟他一道来开会了,一到会馆就跑去找自己的朋友玩了。
池年:“我上次见他又瘦了,好好的猫被你养的那么小一只,脸上肉都挂不住了。”
……天地良心,小黑最近一直在长高,脸上的肉少一点也很正常吧,还像以前一样圆才奇怪。
“鹿野还在休假吗?”无限问,他知道鹿野一向工作狂,休假这么久很少见,这次来总馆也顺便问问此事。
静一:“她上次任务没跟你说?”
无限摇头,茶也放下来了:“怎么回事?”
“没收住手,不小心杀了目标,要我说也该杀。”池年抱臂,“又没要求活捉。还专门给她强行多放了几天假。”
无限皱眉:“有人觉得她不对?”说是放假其实是停职?
池年:“没有!就是放给她散心的,你在这种时候这么敏锐干什么?”平时看起来迟钝到无视所有恶意,一幅岁月静好的样子。
无限:“喔。”他怕鹿野受委屈嘛。
池年:“。”谁受委屈也不可能是她受委屈好吗?就鹿野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受别人的鸟气。
无限忽然转头,其他人也看过去,几秒后,一个黑影破窗而入,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才化为人形站起来:“太师父!”
是泽宇,风尘仆仆的,第一次从他长大后的脸上看出这么明显的神色。他喘了口气,还是没顺过来,急切道:“师父她失踪了……!”
屋内几人端着茶一愣,无限举到嘴边的茶放了下来,池年诧异道:“她不当值时不是动不动一个人跑没影吗?没组织没纪律的,这也能叫失踪?”
“不是普通的失踪……”泽宇扶着墙喘匀口气,西木子安抚道:“不急,慢慢说。”主要是大家对鹿野的实力都有数,会馆境内能威胁到她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泽宇举起手中的衣服:“她的灵力痕迹戛然而止,只留下了一身衣服,就好像突然凭空消失一样……!我在所有痕迹的断绝处还捡到了师父的身份令牌,她绝不可能离身的!”
池年失声:“什么意思?!”
他脱口的同时,听见后面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回头看见站起来的无限,面无人色。
他身前的布料被茶水打湿了一片,目光落在鹿野的衣服上。上面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叶,一看就是在野外所拾。鹿野虽然衣服多,但出门在外是个有点懒得讲究太多的人,条件简陋时仗着会一点点御水可以当清洁术,并不一定需要经常换衣服,有什么理由让她遗落一套完整的行装?
泽宇这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还有的是人类的炮弹痕迹。”
“一般的炮弹也伤不了鹿野吧。”西木子合上扇子,面色也凝重起来。
又是人类。他看向雨笛。
“师父说她要闭关,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本来也应该只有我知道在哪里。”泽宇艰难道,他紧紧抓着令牌:“我搜寻了方圆十几公里,也找不到师傅的灵。”
除了凭空蒸发,竟然没有任何其他答案。
无限紧抿着唇,扣在桌角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不小心将桌角掰下来一块。“在哪里?”
池年低头看那个裂口,又看无限,眉头紧皱:“你知道什么?”
2.
“你也知道,鹿野的实力,早就可以够到成仙的门槛。”静一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窗框上,缓缓道,“她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是因为她想找到一条特殊的路。”
池年一直看着前方无限飞掠出去的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天际:“什么路?”
“普通方式成仙,要通过灵的积累,掌控,最终打开灵质空间。你也知道,因为打开了灵质空间的缘故,成仙后的妖精对法则的理解会突飞猛进。但是在鹿野的假设里,并不直接通过灵来达到这一点,而是直接以魂灵去触碰和理解法则,靠对法则的掌握本身直接跃升到仙的境界。”
“……有必要吗,绕这么大一圈。”
“以鹿野的性格,她既然有了这个设想,就绝对无法轻易放下了。”让她不去验证自己的猜想,去走最正常的道路,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无论成功与否,又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静一耸肩。
“那你说它干什么。”
“就算是攻击,也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只剩下完好衣服,散灵也不会没有痕迹,恐怕还是她成仙的关头出现了什么问题,所以我第一个就联想到这个。”静一睁开眼睛,“只是同时出现的人类攻击,不知道又有什么联系。大概率没有伤到她,不然衣服也不会是完整的。”
池年冷哼:“真会给人找麻烦。”
静一诧异:“不是你自己想关心的吗?”
池年:“……”
西木子在旁边一直在沉思,池年忍无可忍地把炮火转向他:“你那扇子再翻就烂了。”
西木子罕见地懒得接话茬:“人类为什么还会出手,你觉得还是灵遥的手笔吗?”
池年:“对他有什么好处?”
西木子转头:“如果真是人类对鹿野出手,你觉得无限还会向着人类吗?如果……鹿野真的死在人类手里,无限还会阻止妖精发动战争吗?”
池年默了一瞬间,忽然觉得不对:“那只黑猫呢?”
西木子:“无限还没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说明天有课先回家了……我已经给哪吒大人发消息让他去看看。”
3.
为什么自己总是对鹿野这么放心呢?
自从鹿野出师之后,当上感知组组长之后,无限就很少见到她了。鹿野不喜欢被管束也不喜欢被窥探,所以他一直以来确实完全放手。诚然,鹿野确实是很令人放心的妖,她虽然喜欢放狠话,但其实很会看形势,知道惜命,关键事情从来不逞强,并不轻易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小时候也能看出来,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脑子转得飞快,很有自己的想法来着。
但她还是一次又一次陷入险境,命运似乎对她格外严厉。曾经与灵遥对阵,虽然她后来说稳着呢一切破绽都是诱饵她有她自己的节奏,但无限还是会感到后怕。
而这次……
无限蹲下来,捻起地上的灰土,轻轻搓揉,看着粉末从指尖流下。
手机接收到西木子的通讯信号,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你看出什么了吗?这里离人类村镇不远,人类的社交网络也炸锅了,但是这里也是边境地区,有人以试验的名头遮掩过去了。”
无限没回答,抬头问泽宇:“这里一定有妖精战斗过,你找得到灵的痕迹吗?”
“很杂,而且被清理过,目前能捕捉到的都断掉了,全部筛查也需要时间。”
无限点头:“你继续找,我去找导弹来源的人类基地,还有,”他又转向西木子,“你说的网络上遮掩的人,也是一条线索。”
后面的池年看着屏幕里的无限,他又恢复到平时那种镇定的状态,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的时候,眼神中终于泄露出一点内心的风暴,混乱得似乎要将一切撕碎。
“采集一点样本,回来比对一下……”西木子说,“冷静,我们都知道鹿野的实力,她一定没事的。”
4.
鹿野第一次任务受伤的时候,被勒令不许下床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天花板,是同行的队员帮她打饭。其他妖精伤重至此一般有同门照顾,或者回师门调养,鹿野不想找无限,也觉得到也没重到那个程度,是医生危言耸听。而且总馆的医务室条件挺好的。
饭也还可以,清淡,环境也还可以,清静,就是队友总是挤作一团来看他,聒噪。
她看这那群奇形怪状的妖精,七嘴八舌的,给她准备了礼物,那件礼物参杂了太多人的意见,变得牛头不对马嘴,他们又开始互相指责,鹿野按着太阳穴忍无可忍的说你们怕我没过去特地来添砖加瓦的吗,他们才安静下来,但没忍过两秒,最小的那个队员妹妹举手说但是老大我看见你嘴角上扬了。
他们出去的时候撞上无限,一个个顿时乖巧下来低着头打招呼,他们还是小妖精,很少能见到这么有名的前辈。无限点头,心底里稍稍恍惚,见徒弟的朋友跟见普通的晚辈不一样,他们的社交脉络由鹿野中继,他也许并不是那个很强大的人类执行者而是“鹿野的师父”,这种微妙的差异,已经很久很久没体会过了。
他站在门口:“能进来吗?”不知道鹿野想不想见他。
鹿野:“……你都这么来了,多问这句有必要吗?”见都见了。
于是无限进来,开始掏刚才从知名不具锁御师那里打劫来的法器:“这个是琼圆盾,这个是……”
鹿野的手在被子里揪着布料,不爽,非常之不爽,又在无限面前露出这么狼狈的样子。
无限点完法器,才又看向她。看着小孩一点一点长起来,总是不会觉得有什么变化,直到忽然比对记忆里的画面,才会惊觉其中的差异。“好像瘦了。”
鹿野心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来会馆才开始好好吃饭怎么可能瘦:“少造谣。”
她说话还是很带刺儿,无限反而放心,才说起这次的事,语气和缓而无奈:“不是说好不逞强吗。”
鹿野:“是我逞强?形势所迫,我退一步就要波及到别人了。”
无限开始削苹果:“看来你跟朋友相处得很好。”鹿野打架更多凭借本能,任何生物的本能就是有危险就要躲,她是打心底里很重视身后的人。
鹿野:“哪看出来的?这苹果又是哪来的?”真就是看望病人这一套吗?
无限微笑:“可能是我的感觉吧。”
鹿野很少用语言直接表达内心的想法,总是用左右言之的吐槽消解别人的探查,她的态度潜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话里。但这次她短暂地迟疑过后,难得很认真地看向无限的眼睛:“因为我是最强的,我要保护他们。”
“那我现在去人类的基地。”无限回来一直没坐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又透出蒙蒙亮,他中途每次抬头都能看到薄云的变幻。“多谢各位帮忙。”几位长老也都一夜未眠。
“我们也很操心小鹿野呀。连池长老都很上心。”西木子转头看池年,“但是恐怕他们也不会清楚鹿野的去向,只能试试能不能找到幕后黑手。”
无限已经把一对随身金属化为剑握在手上。:“……我知道。”
池年一时怔了片刻,他现在哪还有一幅温吞的老好人的样子,就算没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脸色也有够难看,萧杀之气不受控地泄露出来。
“只是……”池年迟疑开口,“鹿野是谁?”
话音落下,茶室里一片死寂。
无限的脚步停住了,缓缓回头看他。
池年眼睛里的迷惑是真实的,瞳孔倒影里的他一瞬间看起来也那么茫然。无限手中的剑松了,剑尖轻轻划过半道弧线,下一刻才又紧紧握回手里。
一瞬间脑中闪过下午小黑对他说的“我好像忘了点什么……”但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那一刻无限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停顿了多久。“没什么,我去去就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在他迈出门槛时,沉默许久的雨笛还是伸出手:“你……”
“……最好不要再闹出太大动静了。”
他看着无限一瞬间冷下来的脸,平缓地说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吐出时喉头的干涩:“幕后的人,是不是就在等这一个导火索,你也不想遂了他的意吧。特别是现在……恐怕他们也已经忘了,师出无名,那座基地整个炸了也死不足惜,人类方也不会为他们报仇,但现在所有人的神经都太敏感了。”
池年第一次在无限脸上看到那么可怖的神情,他的拳头握的很紧,几乎在颤抖,他以为下一刻无限就会一拳砸过来。但是,没有,他最后也只是闭上眼,掩住了眼里的寒光,说了声“我知道了。”
5.
人类基地的领导,果然也已经失去了记忆,什么都问不出来。搜魂也发现不了异常。
无限松开手,任凭那个人自由落体砸向地面。
多年以来,雪花第一次落在他的身上。
哪吒缓缓降落在他旁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无限还垂着眸,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一时竟然辨别不出对方的情绪。
“泽宇那边查出来了吗?”
“他好像有了点头绪正在查,不过你知道,大家都在失去鹿野的记忆,你们目前还好,但之后怎样也不清楚。”
“为什么会这样?”
“是‘鹿野的存在’,或者说鹿野这个概念正在消失。”哪吒说。
无限才缓缓转过头:“你发现什么了吗?”
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好像变白了一样。
哪吒:“嗯哼,我去现场看了。”
无限:“我静不下心,这件事只能交给你,抱歉。”
哪吒也忍不了他总是要做出很礼貌的样子,现在又没法吐槽,呼啦一声起飞了:“回会馆说。”
又是一圈长老,就算是已经忘记鹿野的池年也在,至少互相科普下,保留了发生了什么事的记忆。
大部分人还记得有位任期超长的感知组组长,但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她是鹿野了。
“成仙的标准是能否打开灵质空间,其实也就是掌握了一些法则力量,而成神不同,触碰到了更加本源的力量。”哪吒总觉得手里有点东西才能讲课,拿着 switch 玩一些不用思考的小游戏,缓缓说,“我们的能力就是对一些力量的运用,就像是游戏里的技能,本源的力量,更像是底层代码……当然,说这些,你们没接触到这些的话也没法理解,哦还有池年你连代码也不懂,我举个例子吧。”
“一条河流,对人类来说是很危险的地方,因为河会淹死人,但是人也必须喝水,一个原始人,他会小心翼翼地到水边喝水,这就近似于普通人对灵的运用能力。”
“会用工具的人,他可以舀水,使用水——不管怎样使用啦,就相当于妖精对灵的运用能力
“成仙的话,也只是运用方式发生了质的改变,比如从拿瓢舀水进化到水电站之类的……但是如果能直接掌控水就好了,对吧?如果能直接操控这条河流,就可以称为神,这条河流就象征着本源的力量、或者叫纯粹的力量,神获得了操控这条河流的权柄。”
“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毕竟你们现在连‘纯粹的力量’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能间接地调用它很小的一部分,并且可能杂糅着其他力量。毕竟力量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怎么说呢,纯粹的力量本身,其实是跟人性对立的,或许我们可以称其具有神性,一方面它对所有事物都是一视同仁的,你可能觉得这是一句废话……但这确实也是神性的一部分,它是非常虚无的东西,它也会让人变得虚无,最显著的例子在态度上,如果一个人具有了某种强大的力量,可以随便左右别人的生死,就像游戏里面的小人一样。”哪吒说这话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走动,“今天弄死这一个,某天弄死那一些,他很难再把这些人当做活生生的人看待,特别是有很多人的时候,你不可能像真正的神一样看清每个人的生平,像对待你的朋友一样体会他们的感情,只能看做一些符号,一些黑白棋,你会像珍惜身边的人一样珍惜一颗棋子的生死吗?——他迷失在了力量之中,而这只是力量让人失去人性的方式之一。”
“你一直在利用这条河流,它对你来说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物,但是别忘了河是能淹死人的。它本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物来着。”
“一般成神的人,经历过剥茧抽丝才触碰到本源,但也有例外,如果一个普通的人凑巧触碰到本源的力量,就会像坠入河流一样被卷走,在西方的一些神话体系里,也有一些表面上差异很大但内里相似的东西,高纬度的知识信息量过于庞大而使人失去理智,甚至有些神话里迷失于力量于欲望的魔鬼,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认为,她被纯粹的力量同化了,失去了作为人的自我,自然也失去了存在。”
就像一瓢水倒进了河里,再也无法原样舀回来,只能伸出手,想象着它流过你的指间。
6.
无限:“我不同意。”
哪吒吧嗒吧嗒说了这么一大堆,正在喝茶润嗓子,闻言终于从 switch 里抬起头,表情毫无波澜,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你是不接受。”
他就像丝毫看不到无限的脸色一样,陈述道:“鹿野成仙失败,于是消失了。”
无限还没说话,先帮腔的却是池年:“不是说还有人类的袭击痕迹吗,那又是怎么回事?”
哪吒:“或许是人类的攻击导致了她的失败,或是其他什么诱因,但绝对不会使主要原因,人类没有让妖凭空消失的手段,鹿野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妖。”
无限直视着他:“但我知道鹿野,她绝对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特别是把自己的生命搭进去的冒险。如果真这么危险,她根本不可能轻易尝试。”
哪吒诧异:“鹿野平时玩命看起来少吗?”
无限看着手中的茶杯,缓缓道:“她心里有数。就算你不相信我这么说,鹿野也亲自对我承诺过。她珍惜生命,也知道她的生命对我也很重要,绝对不会草率行事。”
“我也没多了解她啊。”哪吒耸肩,“这都是你说罢了。他们从前就说过你对鹿野滤镜很重,我还不相信。”
“她不会那么做的。”无限留下这么一句话,拂袖而去。
哪吒啧了一声,池年倒是难得感觉可以理解,抱着胳膊不发一言。
“年啊,他们谈恋爱的失去理智也就算了,收个徒弟怎么也这样?”
池年:“我哪知道?”
哪吒回头:“你不是近些年收了好几个徒弟吗,你徒弟怎么样?省心吗?我听说你也有个徒弟倒反天罡还会训你。”
“哪有?我徒弟好着呢都。”
哪吒:“不是吗?那个女孩,看起来还挺凶的。”
池年急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徒弟?!”
“……”
哪吒面无表情地把 switch 重新举到眼前,把池年“我还是觉得不对,你……”的质问堵在了耳机外。
7.
人类的头发,会随着老去慢慢变白。
无限见的妖多了,五颜六色的头发都看过,白色也挺好看,他就从没在意过。
但是从自己头上长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并不会是一下变成整头白发,而是花的,一块灰一块白,像花腿蚊子一样。
但是他的面容并没有老去太多,坐在床前握着故人的手,听着对方缓缓地,颤颤巍巍地说,无限啊……
无限,我先走啦……
无限,你早日成仙,不要再等了……
无限啊……我靠长得好看就是好哭起来也好看……
无限……
原来人类的手,如此瘦弱无力。总是毫无征兆地,从他手中滑落下去。
因为那个时间,已经离开了他们能够触及的范围。
他这样一个一个送别身边的人。
作为活得很长的人类,无限的一生中不得不经历太多离别。
收过人类徒弟,但人类想要有在短短百年内成仙的天赋,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他也看着他们离去。
只是过去的事情,他并不喜欢说给旁人听。毕竟怀有同样记忆的人都走了,他作为最后的记忆存储体,自己放在心里就够了。
但也许鹿野猜得到大概。鹿野这么多年跟他认真说的话屈指可数,即使隐藏在随意的态度下也能听出来,那一次她说她可以活很久,
放心吧肯定能把无限送走。
真的吗,好啊。他当时这样说。
“师父这一天都在忙什么?”小黑眼睛直往路边小摊上瞟,“师父那个烤肉串好香……”
无限把零钱递给他:“我去找鹿野了。”
他看着小黑的眼睛,仍然粘在肉串上,没有丝毫颤动:“鹿野是谁啊?好熟悉的名字,师父以前提过吗?”
“……可能吧,是感知组的组长。”
小黑终于回头了:“没听过呢,但是就是好熟悉,奇怪,师父我突然好想去粤东会馆吃饭……”
无限揉了揉他的头,小黑怔怔地看着他,总师父和平常慢半拍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但他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有点悲伤。
“可以啊,我们等下去。师父还没忙完,你在会馆待几天,不要乱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小黑拿着一把小青蛙雨伞,迷惑地看了看,最后还是勉勉强强打上了:“那我走了哦,师父注意安全。”
泽宇:“……”那把雨伞其实是小时候师父给他买的,匆忙中只翻出来这个。
他一边跟小黑挥手告别,一边对无限说:“有些眉目了,但是我估计他有心灵系能力,我必须休息几个小时养一下精神再去。”他高强度追毫了一天一夜。
无限平淡道:“我没问题,你先去休息吧,等下我跟你去。”
泽宇:“小黑已经忘记了吗?我以为空间系会更容易对抗一点……”
无限:“可能他太小了吧。我没告诉他。”鹿野不喜欢过于感性的场面,估计不会想让小黑徒增悲伤。
泽宇偏过头,嘴唇紧抿:“我也在失去记忆。”
他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捂住脸:“我已经拼命去记了,但是师父的面容还是逐渐模糊。她是怎样的人,过去的记忆,我都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是鹿野,是我的师父。”
无限沉默地拍了怕他的肩膀。
……他必须无心无情地站着,才能冷静地走下去。
“无限大人。”前面有人说。
无限抬起头,芷清站在街口。她没打伞,也没用灵力排斥水,身上还干燥的东西只有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一时前,流石会馆的屋顶上,芷清坐下来。她抱着酒坛,其实她不喝酒,明月也不喝,清泉只喝两口,只不过酒坛比较符合气氛,她在里面装的东方树叶。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不会是有段时间没来看你俩你俩闹脾气吧?”她自言自语。
小时候他们总喜欢坐在这个边缘的屋子屋顶上看星星吃西瓜,她在他们做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套茶壶,当年芷清从池年那里打劫来的,挺名贵的紫砂壶,不知道池年知道他的宝贝现在沦落到装东方树叶是作何感想。
打开盒子的时候,却飘落出一张拍立得来。
芷清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捡起来端详,视线却凝固住了。
照片上,清泉抱着刀靠在墙边,芷清和另一个人站着说话,听见镜头转动的声音,向拍照的人看过来。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冷冽的,又有分明的风格。芷清想起来这张照片是明月照的。几人中,他反而平时是笑得最多的那一个。
她看着照片上陌生而熟悉的白色头发,单侧刘海正好在镜头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大雨中,无限沉默地看着芷清狼狈地站在外面,头发粘在脸上,看不清更细微的表情。
“鹿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8.
你该怎么去描述一个人呢?
无限其实在几个小时前,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果要给小黑讲,他有一个师姐,该怎么去讲她?
曾经他也向小黑介绍过,但那只是一种抛砖引玉,因为他还会接触到鹿野本人,留下自己的认识,用感官去描摹她真实的身形——而如今,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你一定希望能够从言语中构建一个立体的,栩栩如生的身影,就像她真实地站在你面前,但人的视线总是只能看到一个侧面。如果让无限来说,他最先想到的是鹿野是一个好孩子。不爱说话,但善良温和。
而这话说给池年他们听恐怕反应是“这是谁?跟鹿野认识吗?”。池年眼中的鹿野牙尖嘴利,风格强硬,甚至有些桀骜不驯,也不太合群——她常常独来独往,脾气又差,很少看她跟谁交往密切。
但是在同辈眼中,也不是这样。鹿野只是不熟时话少,实际挺随和一妖,实力强大,工作时十分沉稳,非常可靠。熟悉之后发现其人还很有吐槽功底,说话很有趣,表面上看起来冷漠,玩到一起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对泽宇来说冷漠是什么东西?表面上的冷漠也是不存在的呀,师父性格是特别好的,也挺爱笑,温和的笑自信的笑明明有很多笑意。她不爱诉说感情,但是收徒的第一天就举着他去给所有朋友看。这是我徒弟。潜台词是你们没有吧?芷清面无表情地把朱门关上了:鹿野你有点 ooc 了你知道吗?
小黑跟她接触还是不够多,他也够热情主动,不必多在沉默中体会鹿野无言的温柔。他只觉得师姐很厉害,每次见面都有好吃的东西,跟在她身后总能见到些新鲜玩意。总是想去哪去那,想吃什么吃什么,是一个很厉害很帅气很自由的大人。
无限无意中瞥见那些不曾在他面前展露的侧面,总是心下柔软。他也只能这样一点一点认识一个立体的鹿野。鹿野在他身后时常常沉默寡言,性子跟他一样沉闷,但芷清见到的鹿野意气风发,他不知道她们怎么认识的,只是见到半夜二人演武台练剑,鹿野给芷清演示一套剑舞,冷着脸但是什么剑法花哨舞什么,好一套炫技。似乎违背无限简单实用的守则,但无限也不觉得不好,确实挺帅。
芷清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看着鹿野披着月光收剑入鞘,目光转来,眼中的寒芒还未收尽,像是颗颗闪闪的星光。
星星这样坠落到芷清的心里。
“鹿野啊,她没有很难相处吧。”要去执行任务的甲问起的时候,她撑着头组织语言,“吃软不吃硬,而且我感觉她说话也不刺人啊。”池年说起鹿野总是说她说话难听。
她跟鹿野是在总馆任务中无意认识的,鹿野甚至一度并不知道她是池年的徒弟,二人关系不错后,芷清得知她跟池年反而关系平平,也没有主动提起。甲乙此前并不太来总馆,还没有跟鹿野碰到过。
乙:“真的吗,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帅死人不偿命的酷姐啊冰山一样超吓人的,我怎么听说她说话也很不客气。”
芷清想象了一下没想象出来,“你们觉得我冷漠吗?”
甲乙丁摇头,甲:“就很正常啊。”
芷清笑眯眯道:“在传言里我也是冷酷和超凶的那一挂的哦?”
甲诧异:“怎么会?”
芷清:“也许我在外面确实不太笑,又不知怎么有我训过师父的传言流出去……”
乙:“不过芷清你确实特别厉害,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滤镜。”芷清平时不卑不亢不显山露水,但其实已经经常在总馆参与一些重要的事务,她太年轻了,这样的妖精,加上金门一系一起算整个会馆也挑不出几个。她工作的时候又确实看起来比较严肃,看起来比较唬人。
芷清:“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我的传言既如此,何况他人呢。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她,总之人不坏,你们自己看着办好了。从其他人口中了解一个人,总是有谬误的。”
“我是这么说的吗。”芷清无意识地摸索着照片,又爬磨坏涂层,意识到的时候松开手指,重新揣入怀中,轻缓道,“很有道理啊。”
无限:“我经常见你们切磋技艺,一起吃饭,比和我在一起轻松的多。她喜欢四处跑,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有趣的话……”
芷清默默地听着,脑中一片混乱,抓不出想搜寻的片段。
虽然也没几句,但她也是第一次听见无限说这么多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
无限沉默了。
“我还不清楚,但是鹿野她是一个好孩子,不会不告而别的。”他轻声说,“一定有什么别的人别的事出现了,我会知道的。”
我要把那样生动的鹿野带回来。
9.
揪出遗留灵力的主人,颇废了一番功夫。对方藏匿的本事极大,不但是清除灵的手段,还有一些心灵系的陷阱,会使人忽略一些关键细节,或者误导向错误的方向。无限此时用人毫不客气,又把西木子摇过来。最后找到时,池年等人也已经跟了过来。
无限面无表情地揪着那妖精的领口:“鹿野呢?”
妖精举着手笑:“我怎么会知道呢,无限大人,我怎么看也不像能杀了他的样子吧?”
他面若好女,装起无辜来是一把好手,不过脸上带着火烧般的疤痕,添了两分妖里妖气。
池年:“你还记得,那说明确实跟你关系很深。”
这妖精的笑容看得他分外不爽,思考后决定遵从内心,一拳打歪了对方的脸。
结果对方吐出口带牙的血,笑容不改:“再打不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了哦。”
池年迟疑了,静一面无表情地接了一拳:“好好说话。”
西木子思索:“我好像见过你,你叫桐珪?”
“是我。”他抹了把脸,居然没对静一说什么,笑道:“这次是我栽了,你教了个好徒弟啊无限。”
“我呢,只是想杀掉一点人类而已,也没想到她这么狠啊。”桐珪看着无限的眼睛,似乎对激怒对方很有兴趣。
“你跟人类有仇?”
桐珪是木系妖精,其实大部分木系妖精性格都比较温和,并不常与人类产生冲突。
桐珪:“是啊,我怎么不恨人类呢,我老婆就死在人类手里。”
池年:“她看到你今天这样不会难过吗?”
桐珪诧异:“怎么可能,她可比我坏多了。”
池年:“……”
他往后一躺,看着天,自顾自地回忆起来:“在你们看来说不定是她咎由自取呢,哈……她当年在人类的战争中可出了大力,只是最后被坑了一把死在了核试验场。她贪图利益,草菅人命,无恶不作……你说对吧,静一?”
池年回头,静一拢着袖袍,淡淡道:“差不多吧。”
西木子也面露诧异,显然不知道这件事:“认识?”
静一:“我同他口中的伴侣确实昔年有旧。”
其他人也忍不住看她,只是静一并不欲多说,甚至自顾自地垂下眼眸,似乎陷入回忆当中,毫无避嫌的意思。
桐珪:“是啊,我常从她口中听到你,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们是同一边的。她最后输在了人类比她更坏,表面上尊敬他仰仗她,其实在背后一直想怎么利用完之后如何毁掉她,是他们人类先想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看着朋友的死,你又是什么感受?”
静一没有回答,只是问:“是吗?她怎么说我的?”
桐珪叫道:“你刚才都打我了!我不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事情的。”
“御灵系-木,心灵系-傀儡……”西木子转动着手中的折扇,“唔,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无限:“什么?”
西木子打了个响指:“不是心灵系还不好办,由于心灵系魂灵的特殊性,我可以读取他的记忆,制造出一个幻境,在其中重现当时的情景。不过也只有他记忆里的场景,而且并不能追溯太早的时间。”
桐珪撑在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同为心灵系,想读我的记忆没那么简单吧?”
西木子笑:“是吗,那试试吧。池长老,静一长老,麻烦你们在外面护法,我和无限还有小泽宇进去一观。”
静一面无表情:“我也要去。”
池年抱着臂无所谓道:“我一个人可以。”
西木子冲他点头:“那就麻烦池长老了,幻境并不深,如有意外我们也可以即使醒来。“
桐珪还在狡辩:“喂,你们会馆不是讲究人道主义吗,哪有强行读取别人记忆的?”
西木子摸了摸他的脸:“很人道了吧,你现在还活着就是你还有记忆的缘故了,不感激吗?”
无限抬起头:“还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吗?”
他一直没说什么话,真相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反而好像失去了所有情绪,心中眼中空茫茫什么也感受不到,垂下眼仔细感受着躯体,才能发觉手臂肌肉的紧绷,一直在颤抖。
西木子的手插入桐珪的头发,几乎拽着头发逼迫着他抬起头来,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道:“不用,准备好。来吧。”
无限轻轻闭上眼,感受着渐强的波动环绕着。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和雪花点过后,眼前出现了山野间的景色。
不远处,鹿野牵着一个人类女孩,慢慢走过了林中覆满落叶的废弃小路。
10.
几日前,冲关失败的鹿野听到了人类的呼叫声,从闭关处出来。
这里距离人类的活动区域还有一段距离,女孩声称她被人绑架,不知如何出现在了这里。附近确实也有汽车的痕迹。鹿野端详了她一会儿,觉得有些难办。
放在这恐怕不好活下去,打晕送到人类栖息地?一般武侠剧里击打颈部是攻击人类的颈动脉窦导致晕厥,但其实风险比较大,用力不当甚至会致死,而她这会儿灵力不稳,还真不敢硬动这个手。她也不想暴露妖精的身份,不好带她飞檐走壁。
反正假还有几天,鹿野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出去。
女孩叫许沧,竟然很轻易地相信了她,跟着她走了。
“除了相信你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吧!手机也丢了路也不认得,我不信也得死这啊。”
她拽着鹿野的袖子,一脚深一脚浅,艰难地行走着。
鹿野摸了摸她的胳膊,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小臂上有金属?”
“啊?对,之前骨折打过钢板。”她伸出胳膊,“留了好长一道疤。”
说起来,人骨中含有钙,其实是可以通过对金属的感知去感知一个人身上的骨头,像是 x 光片一样,还能看到骨皮质不连续,明显的骨折线。
鹿野心中的疑虑压下去一点,但仍是隐隐感到不安。
她沉默下去,许沧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一路无言,只有脚下踩碎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
晚上鹿野点起了篝火,从掩人耳目的大背包里翻着乾坤袋找能用的东西,许沧蹲在溪边,忧郁道:“这里会不会有鳄鱼啊?”
鹿野:“……放心,没有,有危险我会告诉你的。”
许沧立马兴致勃勃地去抓鱼了。
她走了一天,叫了无数次腿痛,现在终于可以脱下鞋袜,将胀痛的腿脚放进溪水里。”
“这个鱼可以吃吗?”
鹿野瞟了一眼,用在无限家野外生存的经验断定:“可以。”
许沧又抓了几条,好像颇有天赋,开始往签子上穿,鹿野在她身后默默点头:竟然还会去内脏,这么小的鱼去了内脏还剩什么?
她要了一点盐,烤好的第一条殷勤地递给鹿野:“尝尝!”
“还不错。”鹿野挑眉,“这什么鱼?”
“……跟鱼才没关系,我家就是开烧烤店的,祖传手艺。”许沧说。
“你这个名字真听不出来。”听着像什么闲得蛋疼会花钱办艺术展的那种艺术系富二代。
许沧摸摸下巴:“就当你在夸我好了。其实我烤鸡最好吃,要是你能打两只鸟就好了。”
鹿野:“可以啊。”找俩石子儿的事。
许沧:“真的假的?”
等鹿野提着鸟回来她就完全变成了星星眼:“好厉害!”
鹿野觉得一点小事就被这么吹捧有种让妖很不适应、奇怪但又隐隐觉得有趣的事情。
11.
晚上许沧睡在她用叶子铺的床上,鹿野坐在火堆边拨弄柴火,跟她约定好后半夜守夜换班。
许沧侧躺着看她,忽然说:“你完全不像普通人类嘛,走了一天看不出累的,也不想睡觉……”
鹿野心中顿时一片苍茫:要是被认出来,她苦哈哈用双腿带人走出森林的意义是什么?
好在对方没有纠结,睁着眼看树冠缝里的夜空,小溪对应上面的一溜空带正好对应上银河,今晚天气不错,有很多星星。
许沧又躺了一会儿,鹿野能从呼吸声中听出对方还没入睡,然后她小声说:“好幸福啊。”
鹿野心想风餐露宿你在幸福什么,我作为现代社会中生活过的妖都很难觉得幸福,许沧自顾自地说下去:“大自然好有生命力,好不想回去上班。”
……这个可以理解。
“不过城市也有城市的好处,回去我请你吃大餐!”
谢邀,人类城市的大餐她已经没少吃了。
“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出来玩吗?我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徒步了,我之前都觉得他们闲的蛋疼。”
鹿野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可以,但是首要任务是明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你再不睡觉,你就真不用回去上班了。”
幻境参观团的处境有点像看全息电影,站在一处。
静一:“这家伙是偷窥狂吗?别人睡觉也在旁边盯着?”
西木子:“下棋下到了关键时刻,很难睡着吧。”
无限:“鹿野看起来前几天也没睡好,精神不太好。”
西木子侧目:“怎么看出来的?”
无限一怔:“表情上很明显啊。”有点疲惫,还有点烦躁。
西木子并没有真的在问的意思:“你们面瘫的事情我不懂。”
无限抗议:“鹿野不面瘫。”她表情多生动啊。
西木子懒得跟他说。
泽宇:“师父以前也是这么带我出来玩的。”
同时无限也道:“我以前也是这么带鹿野出来……”
他俩同时出声又同时噤声,短暂的死寂过后,无限露出了一个有点温柔,但是在这种情景下又十分牵强的微笑:“有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跟小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可靠了。”
最近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鹿野以前的样子。
不是刚认识的时候,要稍晚一些,鹿野刚跟他熟悉起来,种种应激症状也稍有缓解,总算不时时刻刻都紧绷着了——意思是,除了大部分紧绷的时刻,偶尔也愿意袒露一些放松的部分出来。
鹿野修炼起来很拼命,从来不用他督促,比从前的弟子要省心得多。但她力竭时瘫倒在地,也会那么隐秘地犯懒,躺在地上不愿意起来,无限叫她回屋休息外面地上凉,她也当没听到。
无限走过来看躺在地上的她,鹿野这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换做以前,无限也会面无表情地叫人起来,现在可能年纪大了,而且对妖精也没必要那么严格对吧反正时间还长,他只觉得有点欣慰,这才有点孩子的样子嘛。
但是……“先做一下拉伸,就算是妖精,血肉之躯也很重要。”
鹿野动了,她滚了半圈,脸朝下了。
无限默了,这么低头站在旁边,感觉自己活像在凶案现场。
他想了想,祭出杀手锏:“那我背你回去。”
地上的人诈尸了,一个翻滚站起来,抗拒道:“不要。”
无限伸手,掐了个诀给她清洁了一下:“既然起来了,回去睡吧。”
“出野外都是睡地上,为什么现在不行。”鹿野不爽。
无限:“野外那是没条件,要是能睡床谁不睡……”
鹿野心想:“好想把储物袋里的床拿出来。”
只是不好在许沧面前暴露,不想兴师动众叫消除记忆的妖精过来,毕竟私人行程。
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的许沧,叹了口气,算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睡。
12.
第二天,许沧果然是哈欠连天地走在她后面的。
鹿野默默估算着时间,预计离人类村庄有点远,但是前面应该有护林员活动的区域,晚上可以走到,倒也不催她,干脆就这么散步似的慢慢走。
清晨的浓雾快散尽时,鹿野停了下来。
露水的气味浓度下降之后,她闻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鹿野皱着眉头转头,“谁,出来。”
一片绿叶落下来,除了鸟叫声,毫无动静。
“许沧。”她说,金属在手里凝结成剑,将许沧护在身后,“站到我身后来。”
许沧茫然地看着她手中的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远处传来一阵掌声,她受惊一般退了一步,又意识到什么,上前紧紧跟在了鹿野后面
桐珪鼓着掌,从树后绕了出来。
鹿野审慎地打量着他:“我没有发现你,你是一具分身。”
桐珪:“是啊,瞒不过鹿野大人的眼睛,几分钟前我还只是一截树枝呢。不过这句分身没有相对独立意识,只是一个载体,是我的本体在遥望着这里与你对话呢。”
鹿野向远处望了半圈,空出的手轻微地活动了一下:“是吗,我已经找到他了,你在等什么呢?”
桐珪闪身躲开她不知何时从后方绕来又瞬间绷直的金属丝线,木质的化身在空中转动着身体,像血肉之躯一样柔软:“可惜你过不去了。”
鹿野已经一剑斩来,对方躲的快,但她的剑并没有因为势大力沉减少半份灵活,手腕抖动,生生追击而去,一举削掉对方的手臂连带半个肩膀。
但是她普攻后摇的间隙,桐珪身体的断面就长出芽头和藤蔓,转瞬之间又再生出铜铁一般的新肢,反倒是她差点被脚下缠来的枝条绊到。
桐珪:“这好歹是我的主场吧。”
鹿野:“成仙了?倒是没听过你。”
桐珪笑:“做妖比较谦虚吧。”
鹿野接连削掉多个向她袭来的枝条,才得空在空中翻转身形,继续闪电般送出多段斩击,每一击都借力滞空,一直没接触地面,躲避着地下拱起得枝条。
桐珪不讲武德,见瞅着枝条对鹿野也造不撑威胁,反手竟然甩出几个炸弹,当量还不小,林中顿时一阵地动山摇,鹿野还要保护许沧,顿时左支右拙起来,好在他的炸弹不多,只是抓准了鹿野的破绽,绕着许沧攻击起来,咬定鹿野投鼠忌器。
许沧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才好,身边刀光剑影,桐珪的有些枝条足够坚硬,可以偏转鹿野的攻击,一直在引导鹿野攻击到许沧。
鹿野在心中暗骂,好在她对金属的掌控炉火纯青,又一次皱眉压停了剑,离对方还有好一段距离,剑尖彻底停住前她就欲转身变招,却瞥见许沧脸色苍白,下一刻对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下一刻,许沧用身躯撞向了她的剑尖。
仓促之间鹿野操纵着金属变形,但这柄剑是把上好的法器,并不像随身金属一样容易操控,而许沧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死死握着她的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鹿野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惊恐,但也有不能确定的部分,她果断弃剑后撤,但关键时刻还是犹豫了一瞬间,咬牙拽起许沧,横剑转身。
“不愧是鹿野大人,这种时刻还想着保护危险人物。”桐珪竟然也没有继续攻击,鼓着掌走过来,显然不怀好意。
“一天到晚有什么好鼓掌的,神经病啊。”鹿野手按着许沧胸口的血窟窿,用金属压了上去,但她另一手还提着剑,眼睛也要盯着桐珪,没法做得很好。许沧现在是半昏迷的状态,沉重地挂在她手上,已经出现了潮式呼吸。
鹿野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桐珪:“其实已经做到了。”
他笑着伸手,半死的许沧又鬼魅般仰起脸,伸手掏向鹿野的咽喉,鹿野早有防备,伸手格挡,感到对方原本柔软的皮肤变得像金刚木一样,力道之大让她脑中空白了一瞬间,下一秒她已经竖起剑,而许沧趴在地上,胳膊掉落在旁边。
鹿野有一瞬间心中大恸,但已经无法顾及那些,麻痹和僵硬感从沾染到血液的伤口瞬间蔓延道全身,难以动作。树枝卷上了她的身体,将她举到了半空。
桐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甚至没先看她,哼着歌扶起了许沧:“干的漂亮,小家伙。”
许沧的手长了出来,随后是身上的伤口,她垂下的头再一次抬起来,这次不是那种僵硬的动作,是真人的自然柔软,呆呆地望向鹿野。
桐珪很亲切地拍了拍她身上的灰:“我为了这么一天,准备了很久啊,找到一个要给骨头打钢板的人,装进金属的追踪器,又恰好的送到你面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你做的很好呀。”
许沧怔怔地看着他,挣扎起来:“什么,我不……”
她被树枝捆了起来,捂住了嘴,丢到身后,桐珪终于向鹿野走来:“一般的傀儡术,控制不住你,鹿野大人虽然没成仙,但比一般仙人难搞多了呀,还有不少法器,所以我得加一点料,一击必胜才行。我得入侵你的心灵,要在你心神振荡的时候,听说你连名正言顺地杀了任务目标都要请假,大概这个办法最好了。真没想到,亲手杀死一个人类,你的心也会动荡。”
鹿野冷冷地看着他。
桐珪:“我想做什么呢?你一看就想问这个。我想要让人类死。我一个人杀不过来的,我要看到战争。”
鹿野:“你跟灵遥是一伙的?你不怕妖精也死伤无数吗?”
桐珪:“我怕什么?我所在意的妖精,已经全部死在人类手里了!”
他情绪有点激动,转了一圈才重新平静下来,继续说:“灵遥嘛,我们也不算一伙,只是稍稍有些互相帮助……你也看到,他的计划失败了,败在了你和无限的手里。所以我意识到,可能还得从你们下手,才可能破解这个局面。不过我呢,没有杀掉你的意思,只是想借您一用,在他们的眼里,将是人类胁迫绑架了你,去攻击其他人类,妖精就被摘出来了对不对?如果我亲自去,一定会很快被阻止,但鹿野大人您不一样啊,您是无限大人的徒弟,会馆的重要人物,唔,杀伤力和范围速度也比我强多了。只当人质也能阻碍最强的执行者,您真的很有用呀。”
“战争挑起之后,我会放您离开的,放心吧。当然,不放心也没有用,在此期间我也可以主宰你的生命,不过我发誓,只要你配合,我绝对不会伤害您。”
鹿野扯扯嘴角:“我会相信一个敌人的话吗?”
桐珪耸肩:“您现在不相信也没有用啊。我想想,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做点什么。”
他转头看向鹿野原本的行进方向:“附近有人类村落,刚才正好动静太大有人过来了……。”
桐珪打了个响指:“走吧,我们去杀点人,是让鹿野你扔个炸弹比较好呢,还是用金属丝线比较恐怖一点……不过通过你再操纵金属,我好像不一定有能力呀……”
一瞬间里,鹿野脑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她刚刚破境失败了一次,现在再次触摸那条河流,几乎绝无可能成功,大概率要被卷走。
可是……
她想到她的鸟,她的猫,明天打算去打卡的美食,无限坐在几座坟前的样子……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或妖,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生活,顺理成章按部就班地运行下去的世界……
渐渐从枝叶中显现出来人类的身影,脸上还带着笑容相互谈天,无知无觉地走进陷阱,丝毫不知致命的丝线已经在脚下蔓延。
领头那位一脚踏入丝线围成的圈。鹿野感受着体内灵力不受控地流动着,指尖在颤动,仅需轻轻一拉,那些人立刻会被拦腰斩断……
桐珪还在絮絮叨叨:“要不了多久的,此间事了,我立刻就放你走,到时候要杀要剐也随你便。我记得你也看不惯人类来着,我给你这种机会,我应该是大善人才对吧。”
对的,我想要活下去。
一直以来,最为强烈明确的心愿。
许沧忽然开始尖叫,拼命挣扎和呐喊,桐珪正盯着前方的人影沉思,被打断后吵得梳理不下去,不耐烦地看过去,她盯着鹿野的方向又再转去视线,口中的话卡住了。
鹿野还在他树枝箍起的枷锁中,但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控制,闭着眼,头颈处爆出鲜红的血管,肌肉紧绷,看的他脖颈一凉,仓促之间只能下意识举起手挡在身前,感觉下一秒她的剑光就会爆发出来,直取他项上人头。
但他并没有等到鹿野遵循自己的意识作出行动,下一刻,她的肢体无力地垂了下来。
片刻之间她体内好像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是桐珪什么也探查不到。她的身体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消失,风一吹像沙子一样飘散,但是她的表情已经更先一步消失了,无悲无喜地看过来,那双一直像水一样清澈冷冽又暗藏温柔的蓝色眼睛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金色的瞳孔。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神的眼睛。
谁都看不到的灵魂之流从她的眼镜中流淌而过,冲刷着她的灵魂,卷走了她的意识,最后只留下了一个透明的躯壳,轻轻地碎裂了。
鹿野的心中,一直有一团跳动的火苗。
在她冷漠的面容下,在她平静的举止中,在她稳定地操纵着金属完成种种精细操作的手指间,那簇火苗不安定地摇曳着,从来没有停止片刻。像是一座庞大机器运行时的震颤和嗡鸣,只是长年累月习以为常,直到消失的时候才注意到耳边只余下一片死寂。
死寂中,无限好像也失去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怔怔的看着她身上的生机缓缓流失。躁动、怒火、不忿、悲伤……那些经常影响她的情绪无限从来没有觉得哪个特别不好,那也是生命力的象征啊。但他只能看着,眼看着一直扰动着鹿野不得安宁的心火,终于在这一刻渐渐熄灭。
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原处一片空旷,好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
桐珪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也因为从一直在挣扎对抗的鹿野放松身体,到她身体最后一颗散落的微粒消散在风里,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只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许沧还在尖叫,歇斯底里地叫喊,在尖叫声中,静一抬起头,看见旁边的山体也在晃动,紧接着天空也开始震动,碎裂。
西木眉头紧锁,幻境的主要承载人心神波动过大导致幻境无法维持,他只能勉力保护其他人的魂灵不受振荡和幻境破碎的影响。
护法的池年只看到闭目的各位都皱着眉,西木脸色忽然变得难看,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刚才还闭目沉静地坐着的无限豁然站起,一甩手剑光在他手中凝聚,直指桐珪的咽喉。
池年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的动作,仓促伸手:“喂,不是说好冷静一点回去再说吗!”
桐珪也收到了幻境破碎的冲击,还没有西木子保护他的魂灵,喉头一口血真想喷无限脸上,又怕成为压到对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柔弱乖巧地仰着头露出自己的咽喉。
无限没说话,剑尖已经划破了对方的皮肤,竟然在轻微地颤抖,池年这辈子还没见过无限的手发抖,看向无限的表情,怔住了。
他常常把表情藏得很好,用头发遮住,用下垂的睫毛敛住,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只是不知何时,泪水已然滑落下来。
13.
鹿野小的时候,训练之外的时间就喜欢四处跑了。
无限的小屋,离人类的聚集地并没有那么远,鹿野跑得太远,就会遇见。
第一次无限赶到时,人类的孩子被按在地上,鹿野的手掐着他的脖子,胳膊上青筋暴起——但他仍能挣着哭喊。无限松了口气,又有点难过。
“鹿野。”他叫道。
鹿野抬起头,她剩余的所有力气都用于抑制自己的冲动,原本毫不费力的动作在体内力量的对峙中变得格外狼狈,咧开嘴,对无限露出了尖牙。
无限把孩子从她手中解救出来,看着鹿野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尽管她刚刚还在控制自己,但如果无限真斥责她的话,恐怕她也会真下死手。
但无限没有说,他默然了几秒钟,只道:“鹿野,我们回家了。”
“为什么他能活下来……”鹿野在他身后走得拖拖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注意几乎听不到。
他什么也没做。可是她的故人们也什么都没做。
“你杀掉他,就和那些人没区别了。”
“我宁愿这样。”她说。
她忽然抬头,直视着无限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会去屠杀人类,你现在还会教我吗?你会现在斩草除根吗?”
无限:“在那一天出现以前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事情。如果你真的会这样,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鹿野的瞳孔缩了缩,随后咬牙切齿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一定会那么做的。等我有能力的那一天。”
“无限!”有人叫他的名字。
无限恍若未闻,直到有人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杀就杀了,也没事。”池年已经想通了,抱着臂,面无表情道。
桐珪:“不审一下吗?而且又不是我杀的她!我都说了会放她走!鬼知道她什么情况啊!”
无限控制着肌肉,剑颤抖着轻缓地落下来:“先带回去再说。”
桐珪诧异:“真能控制住啊?大哥你真是个狠人。”
静一:“你这么想死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个痛快。”
池年:“那个人类呢?是你让她接近鹿野?”
桐珪:“嗯哼?”
池年:“她现在在哪?”
桐珪:“杀了啊,我一看就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吧。”
池年看西木子,西木子没做声,泽宇在后面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池年扭头找无限:“要不还是杀一下吧。”
桐珪看向静一:“你要不要她的遗物?她死前给过我一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印鉴,“她说这个上面有你的一个承诺,我要用它留我一条命!”
静一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方印鉴,伸手要接过来,桐珪敏捷地收回去:“你让他承诺过我才给你。”
静一其实不用接过来也能分辨,心中暗自想竟然是真的,面上仍然毫无波动:“我的承诺也得在我能力范围内吧,我可打不过他。”
桐珪:“我不信!你至少努力一下吧!道德绑架一下也行!我知道你可没有别的能睹物思人的东西了哦,错过这村没有这店!”
无限在跟西木子说什么,压根没管这边的躁动。
静一也扭头走了:“人都死了拿这个有什么用。爱信不信。”
桐珪还在嗞儿哇乱叫,直到被收入空间系牢笼中。
气氛一时凝结。
无限淡淡道:“我暂时不会杀他,到时候把印鉴要过来给你。”
静一拢起袖子,竟然冲他弯了弯腰:“多谢。”
回去的路上,池年跟西木子坐在最后面,问他:“静一也会有这样的朋友。”她虽然离经叛道了点,但整体还是岁月静好且爱好和平的,会馆里的静一没见过她有什么交情很深的妖,但刚才虽然那么说,熟悉的人也能看出来她确实想要那方印鉴。
西木子:“如果我没猜错人的话,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几百年的交情……哪怕是妖漫长的一生,又能有几个百年呢?”
前面无限闭目盘膝而坐,放在腿上的手轻轻收紧了。
14.
小黑趴在小白家的屋顶上,无聊地用尾巴拿着笔在作业本边上乱画。
最近师父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不在家呢。
原本不该这么无聊啊,好奇怪。总感觉最近冰激凌也吃到的少了。但是不是本来就每天限量一根吗?真是的明明都上初中了还限制这么点,妖精又不像人类。
“小黑,你作业写完没有啊?妈妈说作业写完才能一起去漫展,我答应了老君带特典的。”小白在下面喊。
“来了!”他从屋顶滚下去,轻巧地落在地上,小声道:“英语借我抄一点就快完了。”
“……是亿点吗?”
无限站在君阁前,手放在腰间无意识地摩挲,抵抗内心的烦躁。
“抱歉,我也无从下手。”老君摇头,“也许还有希望,但契机还在她自己。纯粹的力量还能有自己的意志吗?我不知道。”
“我觉得她不像是会被力量吞噬的人。”
无限说。“她意志强烈,一定可以坚守本心。”
老君端起茶:“人的意志,是什么很强大的东西吗?”
“我曾经也差点被力量吞噬过。”他伸出手,露出了一种追忆的神色,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小孩身上显得如此不和谐,“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成神,但已经是天下最强的妖精之一。我的心灵系能力也有了质的飞跃,我几乎可以不被察觉地读去任何人的心。特别是那个时候,满地跑的妖精还都普遍很弱小,像是小草一样。”
“可以洞察别人的内心,还几乎没有副作用,是一件非常有诱惑力的事情。”他缓缓说,“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道德的约束力也无限薄弱下去,我明明最开始知道窥探别人的隐私不对,可是好奇心和窥探的欲望淹没了我,而且我也确实有很多借口,我有理由觉得自己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别人,为了自己的安全,甚至可以因为为了帮助别人——我的理智,几乎被力量和欲望冲垮了,而它也确确实实是我所掌握的力量,我有权利使用它,况且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所做的事情都在帮助他们,不是吗?”
“我实际上也这么做了,当然,我心底还是有一些下意识过不去的事,但这也幸好,因为我有一天发现,我这样窥探下去——我会变成洞察本身。我意识到,我放弃人性,就可以成为神。”
“神性并不是想象中那种慈悲的力量,只有无情,或许也是对万物有情。就像人类怜惜动物,但是动物至少也要吃草,草的生命呢?如果你要怜惜所有的东西,你发现你其实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旁边看着,任其自然发展。”
“神性侵蚀着我,想让我化为至高无上的力量的一部分,事实上,时至今日,也未曾止息。”
无限忽然道:“那是什么留住你的?”
老君的眼睛凝住了,半响他若有所思道:“如果她要回来,也许需要一个锚点。”
15.
无限在炎帝面前坐下来,拱起手:“我有一事相求。”
“哪吒跟我说了。”炎帝刷着手机:“用的时候想起我了。”
无限怔了一下:“并非,我……”
“不说废话。”炎帝摆摆手,“毕竟我也没有好话说。你信中老君的话我也看了,就算不提那个渺茫的概率,锚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是心因的想必早有,如果是客观的,想必是灵了。”
他掌心向上,指向桌上的一盏油灯:“这个东西是从前明王跟我一起做的,起名叫引魂灯,可以通过收集本人残留的灵力,寻找未散尽的魂魄。你可以拿它试试。用完还我,用不完得给钱。”
“多谢……”
“倘若你还找得到。”
无限抿唇:“泽宇会去找的。肯定有没散尽的地方。”
“如果有,她不会消失得这么彻底。”炎帝斩钉截铁道,“你觉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失去她的记忆?”
无限直视着他。
“简而言之,世界的法则下,鹿野的存在被抹除了。”
“真的有世界法则这种东西?如果有法则本身怎么抹除一个概念?这像是小说里编的。”
“小说的说法更方便理解嘛。”炎帝把桌上的话本子合上,塞到零食下面,一本正经道:“先听我讲。”
无限没说话了,但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就是消失了,她的概念也被本源的河流卷走了,不存在了,只不过你的法则是相对独立的,所以你的记忆没有被卷走被抹除,这样你接受吗?”炎帝问。
他并没有真的等待无限的回答,继续道:“不过一般的仙能够掌握的法则是不完整的,虽然有些人还没有完全忘记,但我也不看好还能记得多久,这种记忆就像无根浮萍。至于我们也跟她不熟,已经不在的人,哪天抛到脑后大概也不会再想起来。”炎帝耸肩。
他的话又多又快,无限的话卡在喉咙里,片刻后才咽下去。
炎帝却无意多说,无悲无喜地看着他,探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保重吧,毕竟你大概会是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了。”
16.
小黑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片萧瑟的景象。
这里是无限的小屋,但是和外面的郁郁葱葱不同,此处光线灰暗,几乎只剩下黑白,杂草横生,残枝败叶淹没了他平时练功的空地。
还有呼啸的风,尽管在林中得以放缓,但仍能听到远处的风声,身边的风明明已经不大,却很利,刮的脸上生疼。
无限呢?
小黑顺着小路走进去,枯枝划过他的头发,就像再挽留他也在挽留风,碎片站在他的耳朵上,抖一抖才掉落。
无限站在后山,端着盏熹微的烛火,不知在看哪里,一动不动。
“师父!”
无限毫无反应,他跑过去,握住无限的手,那只一直温暖的手冰冷,僵硬,像是血液也淤积不动。小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山后一块被树丛掩映着的地方,别时看起与其他景色别无二致,只有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那里立着数座墓碑。
小黑费力地辨认着:吾徒……
他把脸贴在无限的手上,无限终于低下头看他,目光冷得像冰,他从没看过无限这个眼神……不对,好像见过的。
想到这,他胆子一下大起来,更用力地攥他的手:“师父我饿了。”
无限迟疑了,半晌,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师父你睡着了,因为你最近睡眠不好,我问西木子长老要了这个。”小黑张开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神兽像佩环。
无限看着这个雕琢精致的玉佩,慢慢道:“伯奇……”
“伯奇是什么?”
“传说中的神兽,可以吃掉噩梦。”无限把玉佩还给他,“不知道西木子是怎么做的,但是贸然进入别人的梦境很危险,以后不可以这么做了。”
“喔……”小黑挠了挠脸,“但是我觉得西木子长老不会真的让我陷入危险的……”
无限轻轻颦眉,还没继续说什么,小黑立马道:“我知道了,反正以后不会了!而且……在这里我想起来师姐了。
“什么?”无限怔住了。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虽然出去之后可能又忘掉了,但是我还是想问,师姐她怎么了?”小黑急切道。”
“她……变成风了,所以我们暂时找不到她。”无限最后说。
小黑担忧:“那怎么办,我以后要对每缕风喊师姐吗?”
“……倒也不必。”
“我觉得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肯定舍不得我。”小黑喃喃道,想了想又补充:“至少舍不得泽宇。”
“你说得对。她会回来的。”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无奈地揉了揉。小黑顺着力道转动脑袋,再次握住了无限的手。
“师父。”他小声说,“你还有我呢。”
“……”无限没说话,在他以为无限不会说什么,想问能不能吃他手上酥皮精致的糕点时,无限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呆呆地站着,几乎以为无限在哭,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带着轻微的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搭在对方的肩上,笨拙地拍了拍。但是不多时他起身,又已经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师父。”他无意识地又叫道,拉了拉无限的袖子,“我们回家吧。”
“嗯。”无限回头,看向黑白的墓碑,低沉的山景。
闭上眼,周围的一切顿时如水墨晕染一般褪去。到再次醒来时,已经整顿好神态以面对小黑茫然的眼神和“这个东西没起效吗”的嘀嘀咕咕。
17.
无限来的时候,泽宇正站在流石会馆的明王殿里,看着若木曾存放的台子。
无限站在旁边,他扭过头,默然道:“寻遍了,没找到。”
无限:“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他俩一并仰着头,看着明王的塑像。
塑像有愿力所在,如同本尊,原本塑像的主人是可以时时注视此处的,也可以降下神力,人曰显圣。不过因为现在明王的情况,并没有这样的能力,如同一座普通的石像。
若非如此,之前流石会馆也不会那样惨烈。
“之前那件事师父说若木这种灵源找不到就不用叫她师父了。”他忽然想起这件事,“结果最后真差一块。”
无限也笑了:“她爱说这种话。你不怕她真不认你。”
“虽然有点愧疚,但怎么会呢,真不认我我抱着她的腿不走,她觉得丢人肯定会很快松口的。”
无限转头看他,他说这种幼稚的话时还板着一张全师门最成熟严肃的脸,好像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鹿野不擅长给他温馨的氛围,于是加点全加在了安全感,是以他完全不在这种小事内耗自己。就算真在大街上撒泼打滚了,大不了变成鸟站在师父肩膀上回去,泽宇做的事情跟我鸟有什么关系。
无限伸出手臂,泽宇长长的翅膀像是黑色的利刃一般斩开空气,也落在无限胳膊上。
“长大好多。”他说。
泽宇:“师父也这么说,她说这句话那一天之前都觉得我还很小。
泽宇从小到大都爱蹲在师父肩膀上,要不是同事吐槽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躯已经日渐庞大,张开翅膀比鹿野还长,重量自然也不轻,鹿野从来没有拒绝过,就这么泰然自若地肩扛两头牛。
师父的肩膀比最坚固的树枝更让鸟安心。直到正视自己的那一天后他不好意思再往鹿野肩头站,鹿野还怪遗憾的。
但是他在空中划过时,身边的长风也像是师父,稳稳地托着他,又无影无踪。
“说不定师父现在就是身边的哪一缕风。”他的语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无限在低空疾驰而过,伸出手,风在指间里穿梭。
“应该是吧,她本来就来无影去无踪的。”无限不确定道,看着天际线。于是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自由地遨游四海,等她想家的时候,就会吹回来的。有风就有风压,怎么能说完全无影无踪呢。
小黑起床的时候,看见师父拿着抹布水桶笤帚簸箕从山崖上飞下来。
他感觉自己起的有点晚,自觉地走到木桩边准备开始练早课。
“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无限说。他在锅里闷着蒸好的馒头和菜。
“好耶!”他坐到桌前,又忍不住频频往山上的小屋看。
“那是什么屋子啊?”
无限夹起一块鸡翅,平淡道:“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的旧居。”
“可是一直空着呢。”小黑觉得奇怪,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但从他以前的某个暑假里清晰地产生这个问题开始,也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至少久到让人默认从前也一直如此,以后也会一直如此。
无限低着头吃饭,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是啊。”
“也许有一天,它的主人会回来住的。”
END
归途
0.
……
这是结局吗?
她像所梦想的风一样自由地四处飘荡,但是没有人能再感受到她,她也不会再感受到自己,毕竟她已经没有任何感受或思考。
只有那天她漫无目的地拂过城头时,看到了无限。他似乎常常站在这里眺望,手总是无意识地紧抓着栏杆。她当然不知道这是谁,转瞬之间已经飘了很远。许久,无限的手缓缓松开,从栏杆上滑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一滴眼泪砸了下来。
于是,她回头了。
0.1
泽宇收拾文件的时候,一张照片飘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神色如常地重新挂回面前墙上。
感知组平时开会坐班的地方是一个大厅,毕竟说是坐班,感知的任务能有几个不出外勤,开会也基本上在操场开,除了代理组长泽宇和几个经常跟情报处对接的都没有固定工位。
偶尔有人路过泽宇的桌子,不知道是不是在世界意识的作用下忽略了挂满的鹿野照片,从来没人问过。
摆在最前面的相框里是一张金门的合照,是在流石事件之后不久拍的,他顶着猫盘坐在无限和鹿野中间。其实这张照片拍了三版,因为无限和鹿野为了谁抱着猫产生了不同意见,小黑提出可以两个人各伸一只手捧着他未被采纳,最后变成了每个人抱着猫各拍一份,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泽宇也被分到了一张猫。前几张他都站在鹿野旁边,这张鹿野说为了照片画面平衡,让他坐在了中间,然后猫四处看了看,端坐在了他头上。
事实上,泽宇并不喜欢拍照,他知道鹿野也不太喜欢,特别是这种正式的、专门的合影。往年感知组举着横幅合影,她总是要当那个拍照的。面对着黑洞洞的镜头,他想象不出会留下什么样的影像,总是有点僵硬,但照片总会被留存很久,时不时还会再翻出来看。
后来才意识到“照片不是为当时而留而是为以后而留”这种简单但总是忽视的道理。合影也不是为团聚留影,而是为离别留影。他每天回到桌前,看满墙陌生的人影,重新烙印在脑海里再消失,说不清心里是如何感受。
距离鹿野失踪,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里,一直没有新任组长,泽宇只挂着代理的名头,也还担任着队长的职责,组内其他人估计也并不会服气他真的挂印组长,但组长之位空悬时又没有力压他上位的信心,上面也一直没有安排,虽然有人觉得奇怪,但竟然谁都没有提出意见,也就一直这么糊弄了下去。
他提交了近日的工作汇报,关上电脑,披上外衣走出去。
西地抬头:“队长,下班了啊,放假有什么计划吗?”
泽宇想了想:“编新教材算吗?”
“……不算。”
“暂时还没打算。你又去观鸟吗?”西地前几天又买了新相机。
西地腼腆地笑了:“是的嘿嘿。”
告别他后,他转过街角,走到鹿野故居的门口。
就像组长之位一样,这屋子也空置下来,没人提起过要回收。
三年前,泽宇在这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又搬走了,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但是总还要回来清扫落灰。
推开门,却见无限也在里面,屋中陈设已经一尘不染,他正举着抹布,擦拭那扇大开的窗户。
“太师父。”
无限回头:“啊。”
泽宇已经有段时间没见无限了。
他现在比曾经假期里的鹿野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定时作为监护人刷新在小黑身边,其他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些时候泽宇也想逃跑,去到无人可知的场所,独自怀念或是忘记,但是——总是有很多还要做的事情。
倘若不是会馆神级战力放空,想来当年事过后无限也不会回来。
“任务结束,顺便来看看。”无限开始从怀中掏法器:“带了点土特产。”
泽宇看着一桌子稀奇古怪的法宝有些哭笑不得:“没必要吧……要不给师叔留着。”
“有给他的份。”无限说。但是猫最近特别想要的是游戏里那种光效炫酷的法宝,除了抢劫哪吒好像没有别的获取途径。
哪吒最近在研究飞针索,不知道又是哪个游戏里的。
无限最后迟疑地从怀里掏出那盏引魂灯。
三年来无限用自己灵力滋养着的幽蓝火苗,依然慢悠悠地燃烧着,连一丝颤动也没有。
0.2
回头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时间。
望去的时候,只看到并无不同的水色山光,但是有确实哪里在变化。上一秒的山和下一秒的山不尽相同,一片树叶落下,在风中摇曳着,许久之后才落到水中,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她从灵魂的长河中起身,甩掉身上粘的水珠,感受着空白的灵魂,好奇地继续向前飘去。
这一次穿越山林,和之前的感觉也不一样——虽然是因为之前没有感觉。
芷清抱着记录板,笔在板子上或轻或重地敲击着,思索地质勘测的内容。
山谷中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
池年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像人类一样学习地质学简直蠢爆了,但是芷清想向他传授一些体系不同但她认为有参考性的知识又不好拒绝,只是隔了几步坠在她身后走神。
芷清从三年前开始,时不时有些心事重重,虽然她隐藏地很好,但池年还是能看出来。
甲乙也有察觉,乙的反应是不停地请芷清吃饭,直到对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甲则是表露出了大师兄的风范,总想分担一些芷清的负担。
芷清问池年:“真的很明显吗,是不是让你和甲乙师兄费心了。”
池年:“……没有的事儿,你平时太靠谱了,他俩没见过你这样,所以有点紧张。”
照池年来看,芷清非但不用减轻负担,反而在她独自主导项目或任务时,能回到沉着安定的状态,也许是大局尽在掌握的状态更让她如鱼得水,或是让她不容易想起不开心的事。他把手上一些重要的事务转交给她,就例如土系课程,她就做得很好。
“师父你在听吗?”芷清死亡凝视着他。
池年收回思绪:“听了,真的,两只耳朵都听了。”
“……师父,你如果想上网学一些新鲜文案的话,一定要看使用说明,答应我好吗。”
“……”
半晌,他扭过头,皱眉道:“总感觉今天的风,一直在挑衅我。”
她是一个新生的妖精吗?
她漫无目的地从山头拂过,意识到,其他会思考的生灵,并不像她一样。他们有实体或灵体,大多也有名字,相互呼唤着,与其他人或事物互动,不像她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于是她继续这样无形无色地流淌着,向下一片风景。
她有点想寻找最初让她生出意识的东西,但是有些无从下手,只能四处撞大运。有时也会从人群中穿过,如果遇上小吃街,还会夹杂一身重油重言的香味。
擦身而过的男生莫名其妙捂住腰,虚弱道:“算了,我有点不舒服,先不逛了……”
绿色头发的同行女性满脸诧异:“你 ptsd 还没好啊?你之前不是挺爱吃夜市的吗?”
他龇牙咧嘴的:“不知道,从会馆回来就这样了……”
“……你废了。”
那些人和事划过她的感知,没有一丝波澜,但她还是稍缓了一些步伐。
我也许丢了一些东西。她不确定地想,以前的我,似乎比现在更完整。就像是习惯性地读取某个地址的数据,却发现地址不存在触发了数据中止异常一样。
但是上哪里去找呢?没有一丝头绪,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熟悉的人事物,停下来多看两眼。
0.3
“我总觉得近来火焰变得活跃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限说。
泽宇的手抚过这盏魂灯。
引魂灯需要离去的人的灵才能点亮,他人的灵力持续蕴养才能燃烧。
最后找到的灵,是从濒死的桐珪身上剥下来的,被他侵染过的灵。谁也不知道这是否还算鹿野本身,不过泽宇说也许是的。“如果灵中决定这一部分的是频率而非奇异的波形,那么是的。”
点亮这盏灯的时候,也像点亮了二人的瞳孔,像星光一样。
但是此后再也没有变化,像一潭死水,没有引回任何灵,只有输入的灵力有去无回的燃烧。
无限虽然这么说,但是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泽宇也是。毕竟他们已经失望了那么多次。
空了一大片的生活就像一片布,风从破洞口吹过去,也说不上痛,只是把边缘磨得起毛,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但是失去了那么多,总还需要继续过下去。
“我来蕴养一段时间吧。”泽宇说。他总觉得无限的身形比从前更单薄。
无限摇了摇头:“不必,你的灵力厚度还不够。”
他注视着火苗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持灯向外走去:“我去接小黑放学了。”
泽宇拿出一个保鲜的饭盒灵器:“带给师叔吧。”
他也很久没有见小黑了。
“不是放假了,一起去吧?”无限说。
泽宇的手无意识地敲打桌边:“不了,还没准备好。”
也许世界意识会自动圆上他们的关系,但泽宇不想知道。
无限没有坚持。他出去的时候,泽宇才意识到他来时还夹带着风霜。
三年,在妖精的时间尺度里,绝对不长。
但无限总觉得已经很久很久了。曾经也会很久见不到鹿野,没有记过多长时间,但总会再相见。如果不是泽宇入门,她一次都不会主动来找无限。无限总觉得要尊重她的自由,但现在又忍不住想,为什么没有多去看看她呢?
他走遍名山大川,深林幽径,试图寻找她的踪迹,但手中的魂灯仍然安安静静地,不紧不慢地翕张。
但也许只是在沉睡,随着火焰呼吸也说不定。
在小黑面前,又总要掩盖住一切,表露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夜里久久无法入睡,拉开窗帘看外面的星光或雨水,独自坐在桌前枯守着魂灯一年又一年。
0.4
小黑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无所事事地盯着落下的水珠发呆。旁边的长柄伞懒得伸手拿,趁着这会儿没人,独自在瓷砖上跳着舞。
“小黑!”小白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来:“等了很久吗?怪我忘带伞,要不你就可以先回去了。”
“没有,今天我值日。我肯定要给你打伞呀。”小黑撑开伞:“老师找你有什么事吗?”
小白把手里的果汁递给他一瓶:“老师说我数学和物理成绩都不错,可以考虑一下参加竞赛。虽然我们学校的竞赛水平不算顶尖,但也拿过不错的成绩,让我考虑一下。”
“是吗,小白好厉害!”小黑有听说过,虽然不记得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是是很厉害的人才会参加的事情,“我看到那么多数字符号字母就头晕。”
“小黑擅长的地方在别的地方嘛。”小白总下意识觉得他是猫,摸了摸他的头发,“很厉害了,你每天还还要练功。”
小黑现在比她高一点,习惯地把头低下来,让她不是那么费力。
“师父上次回来又带了点心和灵果,我今天带来了,等会一起尝尝吧。”小黑说。
“好诶,今天来我家打游戏吗?”
“可以吗,我正说师父今天回家晚没地方去呢。”虽然他有钥匙,但是不想一个猫呆着呢。
“无限大人又去执行任务了吗?”小白好奇。
“没有,他说有什么事回山里一趟。,但是给我留了寒木大酒店的储值卡。”那是家高级酒楼,小黑说到这表情有点奇怪,“师父这两年偶尔会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给我置办一些贵得毫无道理的东西。”
“你师父上次做出好吃的菜,你也说他像变了个人一样。我觉得人应该没有那么变化多端。”
他俩在烤冷面摊前坐下,虽然有大伞,但是总觉得桌凳都覆着一层水汽,小黑把能保鲜几个月的饭盒放在油污总是擦不干净的桌上打开,一眼看到角落还藏了一块垫着干冰的冰激凌。
小白看着他一下露出的星星眼,探头一看,看见散出的白雾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好笑道:“今天还挺冷的,我不吃冰激凌,你自己吃哦,我要吃那个巧克力。”
小黑也没跟她客气,捧起冰激凌塞进嘴里,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小白拿巧克力的时候看到了压在下面的纸条:“上面写着‘代 鹿野 赠’,鹿野是谁?”
小黑叼着勺子:“不知道诶,好熟悉的名字。”
小白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一个会请我吃好吃的姐姐。”
“?怎么听的。”
“不重要啦。诶山新!这边这边,你又去打游戏啦?”
山新神神秘秘地举起手指:“我昨天夜观天象,最近要有大事发生哦。”
她胡扯的前科太多,小白谨慎地问:“多大的事?”
“就像有人要请我们吃大餐那么大。”
“……那真大啊,通知联合国了吗。”小白面无表情。
小黑举起师父给的卡:“我可以请你们吃啊。”
“不行不行,还没到我算的时间。”山新抱着胳膊,“干嘛一脸不信任的样子?”
“你哪次不是最后说大事是游戏版本更新?”
“咦你说的对,最近好像有游戏要更新大版本号来着。”山新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已经在翻手机了。
小黑想了半天,还是迟疑开口:“……最近一直在下雨,你观的什么天象?”
“众生之门里的啊。”
小白回忆了一下,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一段陌生的画面,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对她说:“众生之门的星空?不知道哪个文盲做的,连星座都不知道,纯粹瞎点的。”
她扭过头:“小黑我们走。”
“喂!”
0.5
早春的山里,大多冬眠的动物都还没醒来,候鸟也还没飞回,显得格外宁静。
无限推开门的时候,忽然抬起头,阴影中的剑光无声无息地当空滑落,饶是他也没发现先前有人,只来得及侧过半身,不得已伸手挡下了这一击。
在行云流水下意识做出反应之后,他的瞳孔轻轻缩了一点,终于抬头望去。
胳膊上的随身金属铮铮作响,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鹿野在空中借力翻身,再次斩下,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凝视着他。
是鹿野?!但这个眼神好像不太对劲,难道是皆逆荒假扮的?也不对。无限一瞬间思绪翻滚,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好像没有认出来自己,但这就是鹿野!
他的手更快,下意识拼刀侧挑,倾身上前,一把抓住了鹿野的手腕。
他握的很紧,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但手下的肢体,并不十分凝实。
“鹿野!”
她停住了,审慎地抬头看他,眼中像野兽的那部分像潮水般退去,转出熟悉的流光。
“无限……”她开口了,咬字很生涩,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声带。
似乎有个有个声音在心中问她:
——倘若你要找回你散落的记忆,人格,你也会失去你现在与至高无上的力量之间的交融,你要回到他们的身边,就要失去抽离一切的旁观资格,失去像命运一样虚无缥缈而无处不在的形态。神或者妖精,你只能选择一边。
她伸出手,像是想掐住无限的脖子,无限的肢体绷得很紧,但他没有阻拦。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是鹿野听得不是很真切,她的手最后变了姿势,轻轻搭在了无限的脸旁,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你为什么哭了?”她问。
无限一怔:“我没有。”
“但我看到了。”鹿野无意识地说。
她放下手,侧过身,终于好好打量熟悉的地方。有些山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偶尔还会下些半融的雪粒,但下面山路旁的迎春花已经开了。
无限抿着唇,表情像是彩票中了五个亿但又怕是假钞:“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那一天是惊蛰。
惊雷乍响,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0.6
鹿野花了点时间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小黑不是在城里上学吗,你怎么在这里?”她首先发问。自从小黑去上学之后,山里的房子近乎闲置了。
无限摸了摸鼻子:“市里的住处搬了,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虽然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地出现在了这里,但是信息时代了我真回来了不能打个电话吗?”
死耗子不会指的是他吧?不对鹿野不会说自己瞎的。无限说:“你现在有手机吗?”
鹿野:“……”
糟糕,难得被无限说噎住了。
抢劫无限的手机并给泽宇报过平安之后,鹿野开始跟雨笛讨论复职的事情。
雨笛:“……不急吧,才回来,先休息两天。”
鹿野:“我已经休息三年了。”
雨笛:“……”但我也想休息两天 TT
然后是池年的电话:“听说你诈尸了?”
“滚。”鹿野把电话挂了。
池年又打过来了,无限看见鹿野的表情一时间十分嫌弃,但还是勉勉强强地接起来了,好在这次开口比较正常:“这段时间你徒弟真辛苦了,芷清也经常心情不好,你想想怎么补偿吧。”
从前鹿野还小的时候,池年也挺照顾她,总觉得无限养他养得不好声讨无限,她教泽宇之后,池年又把炮火对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泛滥的母爱。
鹿野虽然心中也五味杂陈,但嘴上丝毫不漏风:“知道了池妈。”
“你!”池年咬牙,手机却被芷清轻巧地抽出来:“记得抽空请我吃饭哦。”
“肯定。”鹿野看了一眼无限,无限也跟她提过芷清。芷清虽然表达情感比较直接,但也不是喜欢诉说这些事的人,她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但鹿野总不能忘。
然后是晴岚。她只是发了几条消息,鹿野迟疑了一下,还是给她回拨了回去。
晴岚不像其他朋友,大都在靠近权力和消息核心,第一时间知道变故也第一时间收到平安的消息,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忽然忘记又忽然记起,犹疑地发来消息。
“放心吧,之前确实有点意外,但是一切平安。”她含糊道。
对面的人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莫名听着就知道她很生气,无限看到鹿野竟然缩了下肩膀,放缓语气:“真的没事,给你你当面验证一下。”
“好,我明天或者后天就去找你。”
她打完这通电话,还没喘口气,眼尖看见远处山头黑色圆圈一闪再闪,有猫来了。
小黑是跑着来的。
他跑了几步又觉得人型两条腿跑起来实在太慢,化成猫连蹦带跳地冲过来,跃入她怀中,冲击力之大让鹿野都退了半步。“师姐!”
“你怎么来了?我还说等下去城里找你。”鹿野摸了摸猫,猫在她怀里咪呜咪呜地叫个不停,蹭她的手。她看了无限一眼:猫不知道轻重你也不知道吗?
无限:“我说等下过去来着。一路传送过来太耗精力了。”
“可是我等不及见你。”小黑把头埋在她怀里,“我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明明是高兴的时候,又忍不住带上了哭腔,小声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鹿野抱着他,也低声道:“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泽宇刚刚从天而落,他几度欲言,还是什么也说没出来,平复着激烈的心跳,伸出翅膀环住了师父和师叔。
鹿野抬头看着蹭过她头发的翅膀,脸也蹭到了柔软的羽毛:“又长大了。”
无限在旁边若有所思,克制未果,也轻轻地靠了上来。
0.7
“三年成神啊,你这确实也不亏。”哪吒上下打量她。
“……还没有。”鹿野刚回来就有点想走了。
“已经到那个层次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哪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打他的游戏:“我还第一次见有人回来。”
“过去也有这样的人?”无限问。
“总要和本源打交道的,没成仙就摸到确实是第一个。”哪吒忽然放下游戏机,掏出一个法器递给她,“给,祝贺你回来。”
鹿野诧异:“给我的?这是什么?”
“飞针索,我根据游戏设计出来的,很适合你。”请支持大黄蜂师姐说。“别客气,更重要的是祝贺无限终于可以回来老老实实地出任务了。”
鹿野:“你这段时间没在会馆吗?”
无限:“……有事的话我有回来的啊。”
哪吒:“但是比以前少多了对吧?净四处游荡去了,你一走我压力很大啊麻溜的回来听到没有?”
无限无奈:“我知道了……”
“唔,真回来了?”炎帝挑眉,“恭喜,小小的神。”
鹿野:“你们都能看出来?”
老君点头:“你身上已经具备神格了。”
“我还以为我挣脱之后神格也一并碎了。”
炎帝:“我的引魂灯是不是很有用?”
鹿野茫然,无限才想起来这回事,从怀中掏出来:“是这个的作用吗?”
引魂灯已经熄灭了,大概是鹿野聚灵时已经吸取了其上残留的灵质。
鹿野:“……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用。假冒伪劣啊。”
炎帝面无表情:“还我。租赁费翻倍尽快补齐。”
鹿野扭头问无限:“你到底还要带我见几个人?”
无限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看看,没问题就好了。”
炎帝继续看棋局:“这段时间多聚灵,还不太稳定,”鹿野的身影在他眼里像是老式电视机的画面,总有些不稳和闪烁,“其他没了。”
老君托腮:“你的神格还怪有意思的。”
鹿野:“怎么说?”
老君:“神格就像是自己的‘道’,代表成神者触摸到了某种力量最本质的东西。成神的瞬间,就会得知天地赋予其的神名,有人认为那是真正的名字,也有人认为那只是力量部分的名字,毕竟对任何生灵来说都是意志部分更为重要。你的神名是什么?”
鹿野:“……用普通的语言,好像没法表达。”更像一种无形的概念。
“那是肯定的,不过也有些可以相近的词汇翻译。比如我的神格,虽然并不足够精准,但我叫它众生。”老君握着棋子,轻轻的说。
无限:“怎么都没跟我说过……”他一直自己瞎练。
老君扭头:“没有吗?”
无限默默的看着他。
老君用他短短的手拍拍无限的肩膀,无所谓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继续对鹿野道:“我一直觉得你的心中藏着一团火,并不像表面一样安定,原以为也会体现到力量中,但是你凝结的的本源很宁静,又不像完全静态。”
鹿野用指节抵着下巴:“非要这么描述一下的话,大概是……层流。”
层流,流体分层规则运动的状态,常见的现象就是流动的水看起来像是静止的一样。所以才会同时具有静和动两个特质。
无限:“难怪。”但鹿野心中的火在此之前早就不会乱烧了,就好像从噼啪作响的篝火变成了默不作声的蓝色火焰,看似不再跳跃摇曳,但反而温度更高。
“不过为什么是这个?”感觉鹿野没什么关系,也跟力量没什么关系。
鹿野:“有点抽象,只能说这个词最接近。”
她歪了歪头,看着无限苦思冥想的表情,恶劣道:“至于具体是什么不告诉你。”
无限:“……”怎么这样。
鹿野看无限:“你的神名呢?”
无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在鹿野失去耐心之前,不确定道:“好像也是无限。”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天地给出的那个“真名”。
“哪吒大人呢?”他问。
老君摊开手:“虽然天地间成神的人都互相有些感应,但你还是自己问吧。”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隐私的,哪吒就不愿意广而告之。
“喔。”无限和鹿野双双礼貌地收回已经看向炎帝的好奇眼神。
炎帝耸肩:“我倒没什么好保密的,就是‘炎’。”
他再度落子,淡淡道:“至于成神前的名字,反倒早就忘了。”
0.8
回去的路上,鹿野思索着什么:“我很奇怪。”
“什么?”无限歪头。
鹿野看他:“你。”
“哪里奇怪?”无限说着,他的头发里鬼鬼祟祟地钻出了一个黑团子。
“可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吧。”鹿野说,“我以为你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无限安静了片刻。
“因为我应该习惯了吗?”他淡淡问道。
他头上的黑咻感觉气氛不对,再度弱弱地缩了回去。
鹿野转回头,含糊道:“大概吧。”是你自己说的哦我可没说。
她把手踹回兜里,略略出神:在那电光石火间的,她并非没有想到等她回去的人。
可是死亡再特殊,也是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而已,某种意义上和眼见日日不息的流水没有分别……她或许会停留在过去,但活着的人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无限,或者其他受影响的人们,并不是会长久沉溺于过往种种的人,她也不是。或有伤怀,不会太久,时间总会继续流动下去,遇见新的人,新的生活,并不指会代替她的存在,而是那——确实已经是新的时间了。
可是无限好像没有走出来。也可能只是时间太短……
“其实我一直在害怕。”无限说。
鹿野的思绪卡住了,茫然道:“什么?”
无限低下头:“我好像确实没有想象中悲痛,所以我一直害怕自己真的没有那么伤心。”
鹿野的消失太过突然,潜意识里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除了从幻境出来时情绪不稳,其他时候一颗心总是八风不动地沉着,面对什么都毫无波澜,有时候觉得难过,眼中却没有泪水。
“这……”这不是才好吗!鹿野没敢说这句,“你还有小黑,也许之后还有新的徒弟,我不是觉得你不会伤心,只是不会像这样。”明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还总是上天入地地寻找一丝可能,连事关苍生的责任都卸下来半边,哪吒那个怨念都要爆表了。
“可也正是如此。我有时候想我不会再收徒了,但这句话甚至没法对自己发誓,因为我知道一切都在变化,时间像流水一样带着我飘向新的境遇,未来也许还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但我甚至不愿意想到那些,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很难感受到悲伤了,但我没法想象有一天我会看淡这一切。我害怕那个时候的我。”无限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根本没有反复说出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害怕”。
鹿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确定道:“你没被鬼上身吧?”怎么说这么多话,你谁啊。
无限:“……”
鹿野看他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破坏气氛了,干咳一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一本正经道:“可是人总要向前看,向前走。”
无限:“是啊,但我不知道未来如何,所以只能让现在的……一天前的自己多伤心一点。”
“……”鹿野面无表情,今天的你和明天的你还不是一个你了没事搞什么哲学。
无限看她的表情,终于又弯嘴角:“怎么不对泽宇说这些?”
鹿野不理解地看了他一眼:“泽宇怎么了,泽宇好着呢,又尊师重道又不沉溺过往向前看。”
无限:“……”明明是一样的……原来师徒情滤镜是单向的。
鹿野转移话题:“之前那个女孩呢?你还记得吗?”
无限点头:“确认死亡了。桐珪……控制你那个妖精说是他杀的。”
“她不像是被控制的。”鹿野思索。
“但桐珪咬死她是被自己策反的,知情故意,我们没有查出真相,本人也尸骨无存了无从查起。”
“也许是永久的谜题了。”鹿野叹气。
“桐珪还有一口气。”无限却道,“你要是想可以再审审他。”
“?居然留了他一口气吗?”
“一是也许还有用,二是你回来了可能想亲自动手?”
“……我考虑一下。”
无限停下来,鹿野不明所以地看他伸出手:“干嘛?”
“成仙就可以飞了,你不是一直想自己飞来着,教你一下。”
鹿野面无表情地缓缓上升:“谢谢,我自己可以。”
无限笑起来,率先升空,他飞得很快,鹿野虽然嘴硬,但第一次飞确实有些不稳,摇晃了几下,也能勉强跟上:“……大陆上空禁止随意飞行,罚款、情况说明和违规学习请你全权负责。”
“好的。”无限心想今天心情好十篇报告也写得,还是伸出手握住鹿野的手臂帮她寻找平衡和风阻小的方向,“鹿野,我们回家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这么多遍。”
一路穿云而去,前程无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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