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收工，今天我请大家吃饭。”救援组的组长是个资历很老的妖精，拍着手上的灰说。
鹿野提溜着一个小孩，面无表情：“这玩意怎么办？”
“哪来的小孩？”
“捡的。”
“路边的东西不要乱捡，快放回去。”对方谆谆教导。
“其他人都死了，放这他也得死。”鹿野拧眉。
“咱们又不收容人类。”另一个妖从屋里走出来，冷漠地看着那个小孩：“哪个研究员的孩子吧，可能藏到哪幸存下来了。”
鹿野没说话，救援组组长抛着手上的收容球：“你不会在可怜他吧。”
“你对灵最敏感，难道感觉不出来，被他父母所残害的妖精的痛苦，这座屋子空了都散不掉。”
她沉默。小孩才两岁左右，没什么智力可言，忍了这么久终于控制不住了，在她手上大哭起来。
这里是……人类的一个研究基地。
研究妖精的。关押了十几个弱小的妖精做活体试验，直到有一天试验失控，一个妖精狂化打破牢笼，逃出的妖精开始杀人，才被发现，
他们来也是来得及收容受伤的妖精，研究员本来就不多，无一幸存。
小孩被藏在柜子里，竟然一直没有哭，逃过了一劫。
只是研究所在荒山野岭，她一个人绝无可能走出。
鹿野言简意赅：“你们回吧，我扔到最近的村落。”
好几个妖看他，倒也没说什么，救援组组长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笑意，侧过身让开路，只道：“为什么？”
“没有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并不是刻意压低，只是懒得用更高的力气，“只是因为——”
2.
西木子一进门，就听见池年大声说：“这怎么行！”
他走到静一旁边：“这是怎么了？”
静一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哪吒要一个人会见龙族。”
哪吒用手抵着太阳穴：“洛他们有其他事啊。而且带不带他们有什么区别，真有事还不够人塞牙缝的。”
池年：“带不带人性质完全不一样，那可是他们的地盘。”
哪吒满不在乎：“放心好了，真有事我也能处理好然后把他们全埋了的，又不是第一次。”
池年：“……我就是担心这个。”
静一：“不信，你的脑子还能想到这一层？”
池年恼火：“你是站哪边的？”
静一收回视线，西木子道：“池长老说的不无道理。”
哪吒抱臂：“你担心以前的事情？那多余了，那种事我怎么会不考虑，不需要你操心。”
池年按着桌子：“你不想麻烦别人，那你让我跟你去。”
哪吒吐槽：“不要，你管好多。”他在池年愤而开麦之前连忙伸手一指：“你不是最近刚收徒还要奶孩子吗？鹿野，你跟我去。”
岔开的话让池年忘了唠叨，诧异道：“她？”
只是路过的鹿野指了指自己：“我？”
她这时候头发剪短了一些，扎起来在后面炸起一个小揪揪，虽然很利落，但观感上反而没有之前成熟。
“嗯哼。”哪吒抬了抬下巴，“你师父请的假几年了还没补，你代他加个班，行么？”
鹿野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不找他本人加？”
哪吒想了想：“之后一直挺忙的，再没给他放过假了。”没下过班就没法加班。
“……”这对吗？
池年上下打量鹿野：“她行吗？她才多少岁？”
鹿野扫了他一眼：“池长老，劝您谨言慎行。”
池年瞪大眼睛，哪吒赶紧一把把他按了下去：“她不是感知组组长吗，我正好缺个人找龙族的痕迹，海上还挺麻烦的。”
静一把手搭上鹿野的肩膀，淡淡地看向池年。
池年：“无限呢？他怎么不去？”
哪吒：“他最近也走不开，而且他不适合谈判，你能想象他跟人吵架的样子吗？”
西木子用扇子拍了拍池年的肩：“鹿野的实力不弱。”
池年：“……她要是出了事，怎么跟无限交代？”
西木子：“没事，她逃命的本事也一流。”
鹿野：“……喂。”
哪吒已经向门口转身：“行了，走不走？”
鹿野平淡道：“听凭差遣。”
3.
哪吒盘腿坐在飞行法器上：“我说一个人就行，我一个人飞起来多方便，带人还得用法器飞。你本体是什么？不会飞吗？”
鹿野摇头，说起之前的事：“刚才在屋里您说以前的事，神话所传是真的吗？”
哪吒托着头：“好多人都不问，你不怕问了冒犯到我吗？”
鹿野迟疑：“我觉得您真不想说就不会说，也不会感到为难。”
哪吒笑：“你果然是无限的徒弟。”
看见鹿野抿唇，他转头：“不过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很少有人问。你之前见过龙吗”
“没有，我第一次知道龙是真的。”鹿野摇头。
“无限也没跟你说过？不过确实，它们只在很深的海域活动，完全是和我们相隔的世界。”哪吒扫视着下面海面的礁石，“值得一提的是，龙族事唯一一个广为人知的，具有繁衍能力的妖族。”
“好像也没有广为人知……”虽然说了是龙族但大家都当做神话吧……
“他们离人类最远，收到的影响也最小，那个时间人类的社会已经成规模化了，各路妖精都越来越像人类，变为人形的也越来越多，社会关系也变得像人，哪怕并没有人类的血缘关系。只有他们，一直维持着较为原始的社会关系，形态有点像狼群，不过最接近的应该还是人类曾经也有的某个阶段：母系部落。”
看见鹿野终于露出了比较明显的意外神色，他感到一丝满意：“不错，当年水淹陈塘关的，是龙族的女王才对。”
鹿野听的入神，他却戛然而止，甩给她一根白绳：“来，追踪一下，能找到他们的气息吗？”
“……这不会是龙筋吧？”鹿野的脸色一言难尽。
哪吒哈哈大笑：“你也这么认为！不是的，只是信物罢了。”
鹿野指了一个方向：“这附近都有，那边浓度比较高一点。”
4.
“最浓的就在这附近了。”鹿野俯视着风平浪静的海面。
哪吒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抽出一根长枪，枪上红缨似血，甩手直直地向下方海面扎去。
鹿野来不及反应，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奇异的波动，好像一阵嗡鸣声，长枪一开始还势如利箭，却违反物理规律地越来越慢，最后悬停在水面上，还在高速地旋转。
海水向四周涌去，水中缓缓显现出一团黑影，破水而出，溅起的水花比他们飞行的高度还高，扑了鹿野一脸。
她抹掉脸上的水，发现哪吒的混天绫把自己遮得十分完整，不由得啧了一声。
哪吒仰头看着那条龙：“好久不见啊。”
那天龙要比鹿野想象中还要粗大，倒跟神话里的样子差不多，宽大的鳞片反射着光芒。
“哪吒。”她的发声并不熟练，“你来做什么？”
哪吒抱着臂：“久别重逢，不请我喝点茶吗？”
“……”鹿野心想真是见了鬼了，你指望海洋生物跟你一起喝茶吗？
龙族女王竟然点头了：“可以，你下来坐着说，我们喝两杯，有茶有酒，我现在很好客。”
哪吒哈哈笑了两声，秒切面无表情的战斗脸：“不麻烦了，在这喝就行。”
女王显然没真打算让他喝上茶：“当年一别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鹿野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给他增添气势，但眼神忍不住也看向哪吒，说实话她也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来的路上忘了问了。
哪吒：“你变成人，我们上来谈。“
女王开始下沉：“没事我走了。”神经病。
哪吒不着急：“代表妖灵会馆找你共商大计。”
“要还是加入你们那免谈。”
哪吒：“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做无用功。我是说，请你们先放走那条人类的潜水艇如何？”
鹿野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凭什么呢？”女王好奇道。
“人类现在越来越侵入到你的地盘了，你不希望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吗？”
龙的身躯更多的露出了水面，已经围住了他们的三面方向：“全部吃掉，也是一个解决办法。”
鹿野感觉背上的汗毛都炸出来了，但是哪吒一动未动，她也只能站直身体，抵抗弓起背做出警惕动作的冲动。
哪吒：“铁皮还是挺厚的，他们的鱼雷炸人也总会有点疼。龙族远离大陆，想要将人类赶尽杀绝也有点难度，不如坐下来谈谈，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鹿野盯着龙鳞上的反光随着游动闪烁。“你不是代表会馆吗，怎么又开始为人类说话？”
哪吒摊手：“因为会馆想要走出一条妖精与人和平共处的平衡之路。”
“不像你说出的话。”
“哪里不像？”
“你看自己这一身匪气不明白吗？？”
哪吒笑道：“是吗，我没感觉。”
“会馆不是发展的挺好的吗。”她猛地逼近，直视着哪吒的眼睛，“妖精的会馆，为什么要帮助人类？”
“我说了，不是为了人类，而是为了和平。”哪吒平静道，“如果没有和平，会死很多妖精和人。”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她退开一点，无趣地用尾巴排水，又溅起窜天的水花。
哪吒看着她：“这个问题，我的答案和三千年前一样。”
5..
“三千年前？”鹿野扭头，“那不就是水淹陈塘关？”
“是的，那段神话，确有其事。”哪吒说起的时候一幅毫无波澜的样子，“不过多加演绎，到今天流传得离真相很远。哪怕是当时，龙族也不会轻易接近陆地，但有龙来陈塘关吃人是真的，当时的我正在陈塘关游历。”
鹿野跟他坐在一艘游艇上，刚才已经谈完一轮，龙王要与族人商谈，给了他们一艘船歇脚。
鹿野随身带着调料，闲来无事就叉了几条鱼上来烤，海里新鲜的鱼撒点盐就很鲜美，哪吒在下面烧火，火候控制得很有说法。
他一边烧火一边道：“我当然没有父母，不知道后世怎么传成那样，只是我形如幼子，陈塘关的百姓以为我是流浪儿，总会给我送些吃食。龙来吃人的时候，我就打跑了他。”
鹿野思索：“当时还没有什么秩序吧，妖吃人再正常不过，反而是妖精之间并不互相残杀。”
哪吒点头：“不错，他也质问我为什么要帮助人类。我没有杀他，他却因我而死，龙王要水淹陈塘关也是真的，既然我是为了保护人类而伤害他，那理应人类来承担她的怒火。”
“……大部分妖精应该都会这样想。”
“其实我也没有觉得哪里错了，我甚至很理解她的愤怒。”哪吒拿起一串鱼吹了吹，“但是陈塘关的人类，也确实刚刚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谈笑。”
于是他还是拦在了最前面。
龙的身躯在水中稍作搅动就是漫天风雨，她愤怒地长啸着：哪吒——！
她其实并不太会说人话，比现在生涩地多。
龙族生活在海里，他们像鲸鱼一样对话，不太使用陆地上的语言。
你是妖精！你为什么要保护人类？
你为什么把枪尖对准你的同类？
“我是对着她，那不是防御嘛！我又没要杀她。”
“于是我回答了她。”哪吒啃了一口鱼肉，“烤得不错，还好没继承你师父。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饭很烂吗？”
“你吃过？”鹿野没有觉得这玩意好吃，如果想有一个高评价只能拿去跟无限做对比。
“没有，但是我听到了灶火的哀鸣。”
鹿野把话题扭回去：“所以你回答了什么？”
哪吒却说起别的：“我听说前阵子你救了有罪之人的后代，最近关系有点僵硬才得空被我抓壮丁，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谈不上救，只是留给他一个可能，说不定没被人发现已经死了。”鹿野低着头翻动鱼肉串，“而且并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的孩子。”
哪吒不在意地挥手：“那也算。”
“我只是觉得我见不得死亡。”
6.
无限任务中途又停下来捡小妖精的时候，鹿野坐在树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今天又得先去会馆了。”无限拎着还没化形的小妖精道。
鹿野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她的视线划过伤痕累累的妖精，他瞪着无限，大概要不是实在没有劲了，还会继续挣扎下去。
“我拿着吧。”鹿野伸手。小妖精明显讨厌无限是个人类。
果然，他到鹿野手上之后，立马乖得像只猫一样，卧在她的小臂上。
一进会馆熟门熟路地就往收容处走，先做贼心虚似的视线环绕一圈晴岚不在，才放松身体靠在旁边看无限跟负责人说话。
不想又进来一个不熟悉的妖，看起来还是很讨厌无限那挂的，先啧了一声：“你不是人类吗？不是很忙吗？怎么还成天救妖精？”
鹿野心想那有什么为什么，因为无限就是这种人。无限茫然了一下，迟疑道：“但是我都看到了。”
“你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当初都那么追杀我了。”
“……但你不也没事。”
“你不追杀我我更没事！”
“我也没说我善良。”
鹿野抿着嘴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那你现在又救什么妖精？”他咬牙，“又救人有救妖精，你救得了所有人吗？”
“我没说我要救，我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是在我眼前发生的事，我不能让它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
7.
“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死在我面前。”鹿野说。
哪吒又串上一串鱼：“可是你不是讨厌人类吗？”
“我甚至憎恨他，但是我还是见不得。”鹿野面无表情，“任务中并非没有杀生，但那个时候我还是无法战胜这种优柔寡断。”想不到这样的词会出现在我身上。
风浪变得激烈起来，哪吒站起身，重新拿起乾坤圈。
“那么，你一定也可以想到我的答案。”他看着龙再次搅动风雨，从海中浮现，“因为我见不得。我见不得他们死在我面前！”
“前一刻还在说笑的人，昨天还在给我做好吃的饼的人，为什么下一刻就会失去生息，再也没法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不得这样的事。”
“后世多传我公平正义，嫉恶如仇，我自觉自己不是那么高尚的人，我只是见不得很多事。”他身上的火焰在风雨里熊熊燃烧，丝毫不见颓势“于是我要做出我的选择。”
龙王凝视着他，缓缓将铁皮罐头推出海面。
“记得我们的约定。”她说。也许是他们原本语言的影响，她说话总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
“鹿野，摧毁掉里面的电子设备，带回去。”哪吒扭头。
龙松开了爪子，鹿野接过了控制权，仰头：“全毁了就没空气了。”
“那你开个洞，别死了就行。”哪吒一甩混天绫，拱手道：“之后还会多联系，希望你相信会馆。”
龙王也稍稍低头，随后重新扎入海面，不多时就消失地无影无踪，风雨也一并放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哪吒低头：“你能带潜水艇飞起来吗。”
“……恐怕不行。你在天上飞，我在海上跟着吧。”鹿野站在潜水艇顶上，舱门已经开了，但是里面的人被她用栏杆关了起来，没法出来，正在用英语骂街。
哪吒把混天绫一头丢给她：“那你拽着，走。”
“……您当遛狗呢？”
“如果真用这个高度遛狗应该是上吊吧。”
“这种场面我见不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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